秋雨打在县衙牢房的青砖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张诚的心里。他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数着墙上自己用指甲刻下的正字——已经三十七天了啊。
"吃饭了!"狱卒踢了踢木栅栏,扔进一个发霉的窝头。
张诚爬过去捡起窝头,就着雨水咽下。他至今想不明白,自己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怎么就成了杀害钱掌柜的凶手。那日他去钱家送定做的妆奁,刚进门就看见钱掌柜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攥着一块木屑——就因这木屑与他工具箱里的材质相同,县太爷便断定他是凶手。
"张诚!有人探视!"
听到这声喊,张诚踉跄着爬起来。隔着木栅栏,他看见妻子林月娘瘦了一圈的脸。她挎着个竹篮,手指上全是针眼——定是连夜做绣活换钱为他奔走。
"当家的..."林月娘从篮子里取出还冒着热气的饼,"我找到新证据了,李秀才帮着写了状子..."
张诚隔着栏杆握住妻子的手:"别费心了,咱家底都掏空了吧?"
"我把嫁妆卖了。"林月娘强笑着,眼角却渗出泪,"你放心,我定会..."
"探视时间到!"狱卒粗鲁地打断,拽着林月娘往外拖。她挣扎着把状子塞进栅栏,却被狱卒一把夺过撕得粉碎。
张诚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忽然,他听见隔壁牢房传来一声轻笑:"好一对恩爱夫妻。"
那声音酥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张诚转头,看见隔壁牢房不知何时关进个女子。借着走廊火把的光,他瞧见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杏眼桃腮,虽然穿着粗布囚衣,发间却别着根精致的银簪。
"看什么看?"女子挑眉,"没见过青楼女子吃官司?"
张诚慌忙低头。那女子却凑到栅栏前:"喂,木匠,你会修梳子吗?"说着从怀里摸出把断齿的木梳,"这可是上好的黄杨木..."
就着微光,张诚认出这梳子做工精良,断口却是新的。"能修,但这里没工具。"
"简单。"女子突然朝走廊娇喊,"差大哥~能不能借把小刀?人家头发打结啦~"
那狱卒竟真送来把匕首。女子转手递给张诚:"喏,修好了分你半个窝头。"
张诚手艺确实精湛,不到一刻钟就将梳齿重新镶好。女子接过梳子,突然压低声音:"你妻子递状子没用的,钱家案子牵扯县太爷小舅子,谁敢接?"
"你怎么知道?"张诚大惊。
女子神秘一笑,从腰间摸出块玉佩在他眼前一晃——正是钱掌柜常佩的那块!张诚刚要喊,被她一把捂住嘴:"别声张,我是醉仙楼的柳如眉,钱掌柜死前那晚...在我那儿。"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我知道真凶是谁。"
原来那晚钱掌柜酒后吐真言,说要揭发县衙贪污案,结果次日便遇害。柳如眉为查真相故意闹事入狱,就为接近张诚这个"凶手"。
"现在信我了?"柳如眉把玉佩塞回腰间,"想活命就听我的。"
次日放风时,柳如眉突然晕倒。张诚下意识去扶,却被她暗中塞了张字条。回牢房后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装病,后天有人来救。"
果然,第三天牢里来了个游方郎中。给张诚"诊脉"时,郎中悄声道:"尊夫人卖了祖屋,托我打点。"说着塞给他一包药粉,"明日三更,放在火把上。"
张诚一夜未眠。四更时分,他按指示将药粉撒向走廊火把。一阵青烟过后,狱卒纷纷倒地。柳如眉不知从哪摸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两道牢门:"走!"
两人摸黑逃出大牢,却在城墙边被巡夜的发现。柳如眉推着张诚钻进下水道,自己却被箭射中肩膀。张诚背着她爬出城外,在林子里狂奔到天明。
"放我下来..."柳如眉气若游丝,"去土地庙...有人接应..."
土地庙里等着的人让张诚如遭雷击——竟是妻子林月娘!她见丈夫背着个血淋淋的女人,先是一愣,随即扑上来:"快,放到草堆上!"
两个女人默契得诡异。林月娘熟练地给柳如眉包扎,柳如眉则从发髻里取出个蜡丸交给林月娘:"钱家账本抄本...在醉仙楼三楼地板下..."
张诚看着她们,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们...认识?"
林月娘剪绷带的手一顿:"上月我去醉仙楼送绣活...是如眉姐姐帮我混进去找证据..."
柳如眉虚弱地笑了:"傻木匠...真以为青楼女子会无缘无故救你?"
原来柳如眉本是良家女,父亲被钱掌柜所害才沦落风尘。得知钱掌柜死讯,她怀疑是灭口,便与林月娘联手查案。两人一个在牢内接近张诚,一个在牢外搜集证据。
三人在破庙躲了三天。张诚发现柳如眉对木工活儿的了解远超常人,有次竟指出他修庙门的手法不对。"我爹是木匠。"柳如眉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闪动。
第七天夜里,林月娘突然把张诚叫到庙外:"当家的,你带如眉姐姐走吧。"
"什么?"
"带着证据去省城告状。"林月娘咬着唇,"我...我留下当诱饵。"
张诚急得抓住妻子肩膀:"你疯了!"
"我没疯。"林月娘眼泪滚下来,"如眉姐姐为你挨了一箭,你忍心看她...况且..."她哽咽着,"她看你的眼神..."
张诚这才恍然大悟。回想这些天,柳如眉教他认字时发梢扫过他手背的温度,替他缝补衣裳时哼的小调...可他心里只有这个为他卖光嫁妆的妻子啊!
"月娘,我..."
"别说了。"林月娘突然捂住他的嘴,"有人来了!"
黑暗中传来马蹄声。三人慌忙躲进神龛,却见来的是李秀才和一队官兵——原来是林月娘托他递的状子终于引起了巡抚重视!
冤案平反那日,真相令所有人震惊:真凶竟是县衙师爷,他才是贪污主谋。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开堂时柳如眉突然晕倒,郎中诊脉后宣布——她已怀孕两月!
"是钱掌柜的..."柳如眉在公堂上哭诉,"那晚他...强迫于我..."
张诚和林月娘面面相觑。原来这才是柳如眉执着查案的真正原因!
三个月后,张诚的木匠铺重新开张。柳如眉挺着肚子来贺喜,身边跟着个憨厚的年轻郎中——正是那日"劫狱"的游医。林月娘拉着柳如眉的手放在郎中手上:"姐姐,这回可别再认错人了。"
柳如眉红着脸点头。原来那郎中一直爱慕她,明知她怀着仇人之子仍不离不弃。而张诚和林月娘,则收养了柳如眉产后不幸夭折的孩子,视如己出。
春日里,张诚给自家做了块新匾额。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站在匾下合影,阳光透过"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晃晃悠悠,像极了命运无常中,终究走向团圆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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