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专访饶毅教授：中国如何能够成为生物科技超级大国？

编译丨王聪

编辑丨王多鱼

排版丨水成文

饶毅教授是中国科学和教育领域的杰出改革者。1980 年代，饶毅在美国开启职业生涯，2007 年，他辞去美国西北大学终身教职，全职回国，出任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他引入了多项举措，使中国生命科学研究重焕生机，其中包括采用终身教职制度和同行评审来评估学者的学术成就。如今，饶毅卸任了首都医学大学校长职务，在北京大学负责一个前沿脑科学研究实验室，并担任其他领导职务。

饶毅一向以直言不讳著称。2008 年，他放弃美国护照，以抗议前总统乔治·W·布什在 9·11 事件后推行的政策。他还在新冠疫情期间批评了美国的政策，并强烈反对实验室泄漏论。此外，他还是中国人才引进计划的积极倡导者。

2025 年 6 月 17 日，国际顶尖学术期刊Nature发布了一篇对饶毅教授的专访，Nature向饶毅询问了他如何看待中国在生命科学领域的作用，以及中国怎样才能成为生物科技超级大国。

饶毅教授

中国如何能成为生物科技超级大国？

Nature：根据《自然》指数，中国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实力不如在物理科学领域。这是为什么呢？

饶毅：在数学、物理和化学领域，中国的科研经费已赶上美国，或者说是几乎赶上。但中国获得科研经费支持的生物医学科学家数量少于美国，因为美国有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这是全球最大的医学研究资金来源。中国和美国在生命科学领域论文数量上的差距几乎与资金上的差距成正比。

只要中国没有类似于美国 NIH 这样的机构，就会在生命科学领域将一直落后于美国。如果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领导的政府继续削减对 NIH 及其资助机构（包括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的资金，那么中国很快就会在该领域赶上甚至超越美国。

在植物生物学领域，根据《自然》指数，中国如今已领先于美国，这同样是因为资金投入水平，中国在该领域投入的资金规模要大得多。长期以来，中国一直对粮食安全问题忧心忡忡，因此在植物相关研究方面的投入超过了其他任何国家。

Nature：中国如何才能成为生物技术创新的引领者？

饶毅：中国若要在生物医学领域超越美国，既需要资金投入，也需要切实的改革。阻碍中国科学发展的一个主要问题是，诸如人际关系等竞争因素与择优、严谨和卓越背道而驰。建立一个选拔和支持那些愿意为中国发展效力的最优秀科学家的制度至关重要。如果中国让平庸之辈占据上风，那么或许在论文数量上能超过美国，但在质量上却无法胜出。

例如，1950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具有国际教育背景的中国博士学者还很少，从中国科学院到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许多担任科学和教育领导职务的人都在国外获得了博士学位。1976 年之后，这种情况依然存在。

如果现在观察同一层级的领导，从国外获得博士学位的人数很少。在中国科学院，院长和副院长的博士学位都是在国内院校获得的。然而，中国正在努力吸引最优秀的科学家，尤其是那些毕业于国际顶尖大学的博士。

Nature：到 2050 年，中国可能在哪些生物技术领域取得卓越成就？

饶毅：我推测，中国的生物技术将在农业领域腾飞，特别是在新型育种方面。至于生物医学领域，我预测基因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代谢疾病和癌症将会取得突破，这得益于人工智能（AI）和中国的组学数据库。

中国在精准医疗方面落后于美国，因为中国在人类遗传学研究方面较为薄弱，而在意义不大的 DNA 测序方面却过于泛滥。基因治疗则有所不同：美国在犹豫不决，这为中国提供了一个机会。

到目前为止，大学和研究机构是关键角色。位于北京的新兴研发机构，例如北京生命科学研究院、中国脑科学研究院和中国医学科学院，都在发挥或将会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或许有一两家公司会令所有人感到意外，但整个生态系统要发生改变可能还需要 10 到 20 年的时间。

Nature：中国拥有来自庞大人口的海量健康数据——能否利用这一优势？

饶毅：我乐观地认为，人工智能（AI）的推动力以及特朗普政策带来的压力将促使中国更有效地利用其数据。到目前为止，中国一直未能将健康数据集整理好，主要是因为每家医院以及同一家医院的医生都在为自身利益而争斗。但特朗普政府帮了忙：它禁止中国访问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关键数据库。这使得中国的医院和医生意识到，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共享数据。

Nature：中国会扩大全球研究伙伴关系吗？

饶毅：中国有句古话：亲仁善邻，远人来归。中国正在努力改善本国科研人员和企业家的条件，并将拥有世界一流的生物样本库。我主张中国与所有国家共享数据：中国向来心胸宽广，但过去两个世纪的相对贫困使其他国家未能充分认识到这一点。一旦世界真正了解我们——爱好和平且慷慨大方——伙伴关系和友谊之花就会绽放。

中国现在对支持科学家的兴趣愈发浓厚。如今的招聘条件比 20 年前好得多。我很高兴能欢迎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来到中国。我们确实有能力推动“人民的科学，由人民推动，为人民服务”。

论文链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18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