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撰文/上秦）托木尔大峡谷，是天山众多峡谷中的一个，嶙峋怪石，赭红艳丽，丰富多彩，如梦如幻，横亘在新疆阿克苏的荒原上。游人至此，都为惊叹于他的奇特，瑰丽，壮美。我却在这里遇见了一位奇女子。
那日阳光甚毒，晒得人头皮发烫。我们一行人刚下车，便见一个中等身材的女孩大大方方地迎了上来。她穿着很随意的休闲服，头上歪戴着一顶米色遮阳帽。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姑娘，面色微黑，眼睛却亮得出奇。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导游，大家可以叫我小谢。"她的普通话标准得惊人，字字铿锵，竟有些播音员的派头。
起初，我并未特别在意。导游么，无非是背些套话，领着人走马观花罢了。然而刚进峡谷不久，队伍中便有一男子指着岩壁上的一道纹路问道："这岩石的层理是怎么形成的？"
小谢不慌不忙，先是指着岩层解释沉积作用，又说起板块运动，末了还提到当地特有的风蚀地貌。她说话时，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那些枯燥的地质学术语经由她的唇舌，都化作了动人的音符。
接着问题便多了起来。有人问植物，她便道出荒漠植被的生存智慧；有人问历史，她又能讲出丝绸之路上的商旅故事。最奇的是，我们问起这峡谷里是否有过电影取景。小谢眼睛一亮："您可问着了！前年有部电影《长风万里》就是这里拍的，我还给他们当过临时场务呢！"说罢，竟把摄制组的趣事娓娓道来，听得我们笑声不断。
中午休息时，我特意凑到她跟前攀谈。这才知道，她竟是南京某大学音乐系毕业的，专攻美声唱法。
"音乐系的？怎么来当导游了？"我脱口而出。
她并不恼，反而爽朗一笑："怎么，导游不配学音乐么？"未等我解释，她已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段《我爱你中国》。歌声在峡谷中回荡，那圆润的音色，精准的气息控制，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最后一个高音直冲云霄，惊起了岩缝中的几只沙雀。
"还会弹钢琴、古筝和冬不拉。"她坐下时补充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会煮面条"。
我不禁追问她为何选择回到这荒僻之地。她的回答更令我吃惊："我从小就梦想当导游啊。小时候跟爸爸去旅游，看着那些游客，我就想，要是能给他们讲讲托木尔的故事该多好。"
"你父母不反对吗？大学毕业生回来当导游......"
"我妈说，"她模仿着长辈的口吻，"'我要把你培养成扔到哪里都能活的人'。"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午后阳光更烈了，照得峡谷一片金黄。小谢走在队伍最前面，她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处岩壁讲述亿万年来的地质变迁，或是蹲下身讲解一株骆驼刺、野蔷薇、匙叶小劈如何在干旱中生存。她发现有游客乱攀岩，便大声告诉危险，要求下来，对于那些下不来的赶忙跑去搀扶。
最令人称奇的是她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哪块岩石像骆驼，哪处山形似将军，她都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她总能在枯燥的地质知识中穿插些民间传说，让那些冰冷的石头突然有了生命。她说起峡谷的黄昏时，眼睛闪闪发亮："太阳落山时，整片岩壁都会变成金红色，像是着了火。那时候要是唱起歌来，声音能传到好几里外呢！"
我不由想象她独自站在夕阳下的峡谷中唱歌的景象——那个学美声的女孩，面对着亿万年形成的岩壁，将人类的歌声送入亘古的寂静之中。
回程路上，我问她是否想过出去发展。她正帮一位老太太系紧防晒帽的带子，头也不抬地说："去哪儿呢？南京很好，可这里的天空更开阔啊。"系完带子，她直起身来，指着远处："你看那片山，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人？我们叫他'沉睡的巨人'。我常想，我要给他唱首歌，把他唤醒。"
下车时，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她正收拾车上的垃圾，动作麻利得很。
回宾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会唱歌的导游。她本可以留在繁华的都市，在音乐厅里演唱，或是当个声乐老师，过所谓体面的生活。可她选择了回到故乡，在烈日下的峡谷里，用知识和歌声迎接八方来客。
我想起她说的"扔到哪里都能活"。这话听起来豪迈，细想却有些悲壮。多少人拼命往上爬，只为不被"扔"到艰苦的地方去。而她，一个学艺术的女孩，却主动选择了大多数人想要逃离的荒芜之地，并且活得如此精彩。
夜深了，窗外的阿克苏城灯火阑珊。远处，托木尔大峡谷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声响。不知此刻，那个爱唱歌的姑娘是否也在某处，对着星空练习她的美声唱法？
在离开阿克苏的飞机上，我似乎又听到了她的歌声，混着引擎的轰鸣，在云层间回荡。那是一个在荒芜中开出花朵的灵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唤醒沉睡的巨人。
作者简介：上秦（张玉波）斋号澄明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乌鲁木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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