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挺是同一个县出来的老乡。我俩是同一年当的兵,分到了同一个守备团。后来都提了干,虽然中间职务变来变去,人也调动过几次,但最后很巧,都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部队里服役,从那以后,我俩走动就特别频繁。
周挺原本不叫这名儿,他当新兵那会儿叫周喜平。下了连队没多久,他就把名字改了,叫周挺。这名字是打一部讲老石油工人的电影《创业》那儿来的。电影里有个主角叫周挺山,他特别崇拜这个人,加上都姓周,就想干脆也叫周挺山算了。后来想想,跟人家叫一样的名字不太好,就把“山”字去掉了,成了周挺。好长一段时间,我们这帮一起入伍的老乡、战友都习惯不了,见面还是叫他周喜平。
说实在的,跟我们一块儿当兵的这些人比起来,不管比哪方面,周挺都是最出色的那个。可偏偏是他那个性格,在部队里升官的时候就总不顺利,后来自己出来闯荡,也是一次次就差那么一点,最后总成不了事。结局挺让人难受的。
我们是1973年底当的兵,部队是那时候的北京军区守备第二师六团,驻扎在内蒙古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那个叫百灵庙镇夹皮沟的地方。
新兵连那会儿,周挺就特别活跃。他是高中毕业,懂点音乐简谱。刚到部队没多久,他就学会了一首新兵唱的歌,叫《我参加解放军》。这歌我现在都还记得怎么唱。他学会了,先在班里教,让连里领导看见了,就让他教整个连队唱。结果这歌很快就唱开了。开饭前唱,全连集合唱,参加全团大会也唱,都是他站在前面指挥。他指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特别自信,一点不露怯,一看就知道,上学的时候肯定就是学校搞文艺的骨干。
新兵集训结束,他被分到了团特务连警卫班,负责保护团首长。后来又调到85加农炮连当炮兵。因为他文化底子好,训练又特别拼,没多久就提了排长。他口才好,人长得也精神,炮兵那套东西摸得透透的,组织训练很有一套。后来师教导大队成立炮兵中队,把他调过去当教练员,很快就直接升成了中队长。中队长是正连级,这可是我们县那批兵里第一个当上正连级干部的。
就他个人的军事本事来说,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坏就坏在他不太会处理跟领导的关系,有时候甚至当面顶撞领导。就因为这个毛病,本来在部队能有大好前途的他,结果很早就离开了部队。
在他当炮兵中队长那阵儿,大队长总喜欢临时给下面中队派点活儿。周挺对这个特别有意见,觉得大队长打乱了他中队原来的训练计划。有好几次,他就按自己原计划干,没把大队长临时安排的事儿当回事,没认真去落实。结果呢,他跟大队长的关系就越闹越僵了。
后来有一次训练出了事,牵引车翻了。这下可让大队长逮着理了,跑到管训练的师首长那儿,使劲儿要求处分周挺,还要把他调离教导大队。那位分管首长其实挺欣赏周挺的军事素质,但大局为重,最后还是把他调走了,让他去团里的炮兵连当连长。
1985年那会儿不是百万大裁军嘛,我们师改编成了旅,除了留一部分骨干,一大批干部都得转业或者分流。周挺作为骨干留下来了。因为他爱人在呼和浩特市,为了解决两地分居的问题,他被分流到了呼和浩特预备役师的炮兵团,还提升当了营长。这可真是双喜临门,既不用跟老婆分开了,官也升了。那会儿他真是顺风顺水,觉得有了能好好干一番事业的地方。
当营长期间,他的兵员主要在某家国有大企业里。他在挑兵和训练工作中表现出的那身过硬本事和很强的组织能力,让那家企业的主要领导对他刮目相看,非常欣赏他。
后来,那位领导干脆动员他转业,到他们企业去干。而周挺呢,也是性格没变,又跟团长闹僵了。他觉得在部队继续干下去,没什么奔头,正琢磨着要不要转业呢,企业领导的提议正好合他的心意。
他很快就正式向组织打了报告,要求复员。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是吃了一惊。之前还有消息说,他有可能接替团参谋长的位置,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复员呢?我提醒他,复员虽然能拿到一笔挺可观的复员费,但从此就没有回头路了。等那点复员费折腾完了,后半辈子靠什么保障?我见过好几个选择复员的干部,要人脉没人脉,要经验没经验,拿着复员费去做生意,结果不但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结局都挺惨的。我劝他,哪怕真不想在部队干了,也该选择转业,让国家给安排个工作,而不是复员。但他铁了心,非要复员不可。原来那位企业领导早就答应他了,只要复员手续一办好,马上就能去他企业上班,而且安排一个特别关键的岗位,负责企业扩建改造项目的筹备工作。
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在企业扩建项目里大干一场的时候,屁股还没坐热呢,政府突然决定,这家企业不扩建了,直接下马关闭。这下子,他跟企业里上万名普通职工一样,一夜之间就下岗了。
啥都没干成就下岗了,这可怎么办?我真替他揪心,怪他当初不听我劝。他自己倒显得挺平静,说:“正好,这下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确实能折腾。没过多久,就听说他要成立出租车公司。那会儿出租车可是个热门行当。也不知道他走了什么门路,直接跟市长联系上了,市长还亲自批示,让有关部门给他开公司一路开绿灯。
但是,他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里,因为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他的出租车公司基本就是个纸面计划,很快就草草收场了。
按说出租车公司没搞成之后,该踏实一点,别再想那么高那么远了。可那不是他的性子,他还得继续折腾。
接下来,他又认识了一个人,俩人合伙搞起了土地整理工程,地点在包头市。包头市郊区有一大片地,坑坑洼洼的,是以前搞城市建设时,大家去那儿挖沙子,把原本平整的土地给挖坏了。现在政府要整理那片地,恢复原样,发动社会力量,谁整理谁受益。跟他合伙的那个人,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拿到了好几百亩土地的整理权。
周挺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一旦投入进去,就全身心扑在上面。在他的组织下,用了两年时间,按政府规定的标准,把那些地整理好了。
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准备分钱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合伙人对他说,他并不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只能拿一定的劳务费,别的权益跟他无关。他本来以为自己是老板,结果在人家眼里就是个打工的,这明显是被人耍了,他怎么能接受呢?俩人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散伙。走的时候,他只开走了一辆捷达牌汽车,算是他应得的劳务报酬。弄成这样,关键是他忽略了一件事:事先没跟人家签合同,把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白纸黑字定下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就完全以主人的姿态去干,事办成了,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这教训太深刻了!不过,这次搞土地整理的过程,也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之后,他还尝试过承揽修高速公路的活儿、爆破工程,甚至还给家乡引进过一个炼铁厂的项目,但都没成功。
有句话叫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这么多次折腾,他慢慢也老练起来了。因为在搞土地整理工程时,他认识了国土资源部门的领导。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用自己的名字注册了一家公司,主业就是土地整理。
有国土部门的人提供消息,他的公司有机会参与一个露天煤矿的土方剥离工程项目。他组织了十几辆大型汽车投入施工,很快就见到了效益,不到半年时间,就赚了六七十万元。
就在他正打算扩大规模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那天早上起来,他突然心肌梗死,根本没来得及送医院抢救,人就走了。走的时候,才49岁。
他走了以后,我常常忍不住想:要是他当初顺着领导的意思来,是不是在部队会有更好的发展?要是后来不那么折腾,安安稳稳的,是不是还能活到现在?而如果活到现在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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