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例外论”：难以为继的叙事

4月11日，美国纽约，纽约证券交易所闭市时，一名交易员满脸惊愕。图片来源 视觉中国

作者 杨 刚 高 洁

“美国例外论”是根植于美国政治文化基因的核心叙事范式。自在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中被首次系统性阐述以来，“美国例外论”深刻影响着美国的国家认同与全球战略定位，一直是美国政策制定和国际社会认知的核心叙事，其核心理念是：美国在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和使命，使其在全球事务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而今，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范式在21世纪第三个十年遭遇结构性危机，世界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叠加美国自身问题不断暴露，导致这一叙事的理论预设与实践效果发生显著断裂。

“美国例外论”的反经济学逻辑

“美国例外论”在经济领域的核心观点是：美国能够凭借美元霸权和经济结构的独特性，长期维持贸易赤字和财政赤字的“双赤字”模式而不受经济规律约束。然而，这种观点在经济学逻辑上存在根本性矛盾。

传统经济学理论认为，长期“双赤字”的国家通常会面临货币贬值、资本外流和经济增长放缓的压力，美国却凭借美元作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的地位而成为例外。过去数年里，美国债务不断累积，但市场依旧视美债为稀缺的安全资产。2023年至2024年，美国经济在新冠疫情后的复苏中表现出一定韧性，实际GDP增速高于欧洲和日本等发达经济体。在高通胀环境下，美元实际购买力不断下降，但得益于通胀与加息的密切关联，美元呈现出“越通胀利率越高，币值也不断上涨”的反经济学逻辑，受增长放缓与通胀高企驱动，这种“例外表现”逐渐迎来周期性终点。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的一系列举措彻底暴露了“美国例外论”的脆弱性。其推行的“对等关税”政策虽然在表面上试图保护美国经济利益，实际上却引发了全球贸易体系的动荡。2025年4月2日美国关税政策出台后，美元指数显著下跌，美国国债收益率上扬，美国金融市场出现了与过去3年完全相反的走势。这一现象表明，全球资本开始重新评估美国资产的吸引力，美元霸权的根基正在被动摇。

“拉弗曲线”揭示的经济规律表明，关税税率对一国关税收入的影响并非一直递增，关税高到一定程度，将导致关税收入下降，即进入低效率的“税率禁区”，高关税和过度的财政刺激最终会挫伤经济活力，当下的美国就在逐渐步入“税率禁区”。更严重的是，高利率虽然暂时抑制了通胀，却会对经济增长产生明显的负面影响，2025年一季度，美国GDP环比萎缩0.3%，滞胀风险急剧上升。这些现象无一不在证明，“美国例外论”依赖的经济逻辑难以自圆其说。

“特朗普大循环”构想终结“美国例外论”

“特朗普大循环”是“美国例外论”在政策层面的体现，其核心是通过财政刺激、贸易保护和货币政策的三重组合，维持美国经济的相对优势。但是，特朗普政府推行的“美国优先”政策实质上解构了支撑“例外论”的制度基础，令美国经济陷入“特朗普衰退”。

第一，美国财政政策遭遇可持续性危机。新冠疫情后，美国的经济增长部分源于不可持续的政府支出，“美国例外论”亦收获了一批拥趸，其认为美国公共债务导致的财政赤字，可以通过“借新还旧”不断接续，而贸易赤字流出的美元最终可以通过购买美债的形式回流。

这一逻辑在特朗普上台后快速走向破灭。特朗普政府的大规模刺激计划虽然在短期内掩盖了结构性问题，但不能带来可持续的增长。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突破36万亿美元，占GDP比例超过120%，显著高于2010年至2019年平均的100%水平，债务上限问题成为政治博弈的焦点。债务成本方面，2024年，美国国债利息支出达1.14万亿美元，首次超过军费开支，预计2025年将增至1.21万亿美元。

财政收支方面，美国财政赤字持续扩大，2025年预算赤字预计将超过两万亿美元，2024年利息支出占联邦财政收入的23%，超过国际警戒线（15%～20%）。历史上，这一指标只有在上世纪80年代（里根政府任期内）达到过18%的水平。这种靠债务驱动的增长模式不仅加剧了市场对美债可持续性的担忧，还导致国际资本逐渐从美元资产中撤离。今年第一季度，全球央行黄金购买量同比增加83%，中国连续18个月增持黄金，俄罗斯、巴西等国在贸易结算中大幅提升本币占比，这些迹象均表明美元霸权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第二，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国优先”策略，打破了全球化的良性循环。美国频繁采取贸易保护主义措施，对中国、欧盟、加拿大、墨西哥等主要贸易伙伴加征高额关税，引发全球贸易紧张，这些高额关税不仅无法缩小贸易逆差，反倒推高了美国物价和企业成本，加剧了滞胀压力。更严重的是，这种单边主义行为引发了全球范围的反制措施，导致美国与传统盟友的关系恶化，全球供应链陷入混乱。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孤立主义倾向进一步削弱了其软实力，使“美国例外论”宣扬的其在全球治理中的领导地位荡然无存。

第三，科技领域曾是“美国例外论”的重要支柱，但美国的领先优势同样在迅速缩小。2024年，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风险投资规模已接近美国的50%，在一些关键技术领域取得了突破，使全球科技竞争格局发生重大变化。中国科技企业的崛起对美国科技股形成了明显的分化效应，2025年以来，恒生科技指数累计上涨约20%，纳斯达克指数下跌约7%，这种分化凸显了美国科技霸权的相对衰落。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对科技企业的过度监管和反垄断措施，进一步抑制了创新活力，加速了“特朗普大循环”的终结。

第四，全球资产配置格局的变化同样反映了“美国例外论”的式微。2025年以来，随着美国经济和市场不确定性增加，全球资金开始从美国资产中流出，欧洲、中国、日本的股票市场和债券市场表现优于美国，吸引了资金流入。随着特朗普政府摇摆不定的贸易政策持续引发美国市场动荡，全球资管巨头骏利亨德森投资公司预计，若“美国例外论”被打破，其旗下客户管理资产中约10%的资金将从美国资产中转出，流向其他市场。这表明，全球投资者对美国资产的信心正在下降，美国作为全球资金避风港的地位受到挑战。

时值2025年，“美国例外论”作为一种长期误导国际叙事的理论框架，其根基正在经济规律、政策失败和全球格局变化的多重冲击下土崩瓦解。特朗普政府不仅未能延续这一叙事，反倒加速了它的破灭。美国经济的结构性矛盾、财政货币政策的困境及科技霸权的相对衰落，无一不预示着“美国例外时代”的终结。

对全球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而言，重新审视“美国例外论”的虚幻性，构建更多元、均衡的国际经济体系，已成为当务之急。对中国来说，这一变化是挑战，更是机遇。通过强化人民币资产的“稳定溢价”优势、推动国际货币体系改革，中国可以在新一轮全球格局调整中占据更主动的地位。历史已经证明，任何试图违背经济规律的单边霸权都难以持久，唯有合作与共赢才是未来发展的主旋律。

（作者杨刚是金融学博士、中国民生银行金融市场研究中心研究员，高洁是管理学博士、中国民生银行宏观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