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之剑“悬顶”，中国外贸企业如何在不确定中探寻确定性？

距离5月12日《中美日内瓦经贸会谈联合声明》发布已过去半个月。在中美关税博弈按下"暂停键"的窗口期内，中美贸易供需迎来全面反弹。一边是美国企业库存见底，催促发货；一边是中国外贸商订单量飙升，中美航线舱位爆满、集装箱一柜难求。然而，90天后情况会如何？"不确定性"犹如一把"悬顶之剑"压在中国外贸商家及企业的心头。北京商报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从提前布局多元市场，到发力高附加值产品，再到出口转内销，中国商家及企业的转型步伐不断加快，持续为更长远的贸易发展探寻机遇、开拓新路。长期来看，中国依然是世界第一贸易大国，并且正逐渐成为"被追赶"的经济体，出海发展势在必行。外贸商家及企业既要下定决心摒弃成本上的比拼，转向创新层面的竞争，又要认真思考如何落实"两条腿走路"的战略。

提前布局多元市场

"之前物流费涨了50%，现在又降下来了。"从事跨境物流行业近十年的张珂对北京商报记者说道。中美"关税战"对业务影响最明显的时期是4月初到5月初。实际上，在5月12日中美互降关税声明落地之前，市场就已出现一定回暖迹象。同时，许多做美国市场的商家也早有意识地布局其他市场，以分摊贸易政策反复带来的风险。

张珂表示，大约八年前，自己和周围做外贸的朋友就开始拓展东南亚、中东等地区的客户。做外贸生意，需要对政策及两地关系的变化保持敏锐的感知。近几年，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当地政治环境是否稳定，然后再考量市场是否具备盈利潜力。

从事跨境电商五年的江逸也直言："一般来说，不会只选择一个市场作为长期发展的目标，而且与客户或源头厂家签订的合作协议通常以中长期为主，期限为一年或者两年以上。如果出现市场波动或关税变动，会根据消费者反馈逐步调整价格，进行三方测试，价格调整幅度通常不会超过20%。"

除了跨境商家，中国企业也在坚定推进"走出去"战略的同时，持续推动市场多元化。以广东美博制冷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MBO美博空调"）为例，在稳固亚太、东欧、南亚、中东等传统市场的基础上，公司正加速开拓西欧、巴尔干、非洲、南美等新兴市场，尤其是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以及新兴经济体。

"近期，中美贸易关系出现缓和迹象，美国方面，有客户加快处理库存、追加部分补单，甚至还有客户将新冷年订单规划提前。"MBO美博空调有关负责人告诉北京商报记者，一方面，公司借助"关税战"暂缓的时机，进一步拓展了美国市场的核心客户；另一方面，公司也计划未来在东南亚寻找合作工厂或者规划建厂，以应对后续贸易局势的不确定性。

此外，海外业务占比约50%的智能通讯终端ODM公司华勤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勤技术"）方面表示，公司坚持"多基地制造 + 柔性生产交付"模式，积极推进全球化制造布局，形成了以东莞和南昌为主的国内核心基地，以及在越南、墨西哥和印度的海外基地的双供应体系。2024年，公司在越南和印度已实现产品量产交付，墨西哥处于并购交割阶段，整体进展顺利。

华勤技术有关负责人指出，鉴于当前各国关税政策变化频繁且波动较大，海外的制造基地能够实现动态平衡，海外产能的整体布局足以支撑销往美国本土的交付需求。同时，公司构建了全球化供应链体系，提升了整体供应链的响应速度与质量，并通过投资上下游优质供应商，实现上下游协同，积极推进相关原材料国产化进程，不断提高产品出口和原材料进口的抗风险能力。

发力高附加值产品

在张珂看来，此次中美"关税战"也进一步促使外贸商家和企业重新审视现有市场的机遇与风险。目前，不少出口美国市场的商品已陷入红海竞争。应对策略上，除了转向政治环境更稳定、潜力更大的新兴市场外，加速淘汰低端内卷产品，推动相关产业及产品向中高端转型也至关重要。

以自己所在的服装行业为例，在江苏国泰国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了十年的罗睿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公司主要面向美国服装市场客户，近年来，中美之间的贸易博弈对公司影响显著。"目前，针对美国市场客户，低附加值的大订单已几乎没有机会，客户基本都已转移到东南亚、非洲等价格洼地生产。相对较好的机会是小数量、高附加值的客户订单以及个性化定制订单。"

据海关发布的数据，高附加值的"中国创造"正在加速出海，成为拉动我国外贸增长的重要力量。据悉，今年前4个月，我国出口高技术产品1.52万亿元，同比增长7.4%，占出口总值的18.1%。

作为国际上将激光雷达技术及相关算法大规模应用于智能扫地机器人领域的领先企业，2024年，石头科技境外主营业务收入达到63.88亿元，占总营收的53.48%。同期，公司研发投入9.71亿元，同比增长56.93%。据悉，石头科技海外销售业务主要面向北美、欧洲及亚太地区，其中美国市场是重点销售市场。

就关税扰动问题，石头科技日前在2024年度业绩暨现金分红说明会上回应称，公司正积极研究应对策略，包括价格调整与海外供应链合作。此外，公司将通过丰富价格矩阵、增强品牌影响力来提升竞争力。

另据MBO美博空调有关负责人介绍，公司依据全球不同市场的需求，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例如，在非洲和中亚地区，鉴于当地电力供应不稳定的实际情况，公司推出具备"断电自动重启"功能的产品，有效提升了用户体验。同时，公司依托科技创新，实现AR语音交互与物联网控制功能，让用户能够更加精准地操控温度，产品也更加环保节能。

转向"两条腿走路"

与以往不同，多位业内人士在接受北京商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从此次中美"关税战"来看，中美贸易已步入新阶段，贸易产业链、价值链和供应链关系都将面临重塑。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转向"两条腿走路"，即出口转内销，开始成为越来越多外贸商家及企业的选择。

罗睿表示，受中美"贸易战"影响，过去公司旗下十几家服装厂均面临订单减少的困境。为此，这些工厂纷纷尝试承接内销订单以补充业务，并优化订单结构，避免因单一市场贸易环境波动而遭受冲击。

电商平台唯品会方面也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作为国内领先的服装电商平台，公司将为外贸服装出口受阻企业开辟入驻绿色通道，并提供全方位销售支持，助力其快速打通国内市场通道。

唯品会有关负责人介绍，在平台绿色通道机制下，服装外贸企业的审核入驻速度将大幅提升。同时，公司将搭建线上销售专区，并为优质商品提供更多流量扶持，帮助服装外贸企业高效、高质量地开拓国内销售渠道。依托电商平台的数字化能力，还将为服装外贸企业的选品与营销决策提供数字化工具支持，并在电商大促活动节点，提供定制销售方案。此外，平台将优化、简化商家管理规则，助力服装外贸企业降低运营成本、提升运营效率，实现全链路赋能。

政策层面，对出口转内销的支持力度也在不断加大。5月27日，浙江起草《关于进一步加强工贸联动支持企业稳产减负增效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明确提出，要大力支持消费品出口转内销。具体措施包括加速出口产品国内外标准转换，完善强制性产品（CCC认证）认证制度，开辟认证绿色通道以简化认证流程。同时，联合直播平台、电商、高速服务区、线下商超、展览会博览会等各类渠道，开设浙产优品出口转内销专区，并鼓励对相关流量费、展位费、租金等费用进行优惠减免。此外，还将推动外贸优品纳入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实施范围，积极组织外贸企业参加国家及浙江省举办的外贸优品中华行活动，推广境外旅客购物离境退税"即买即退"服务。

北京商报记者 金朝力 程靓

专家建言

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经济政策委员会副主任徐洪才：缓冲期关键要直面并改善中美贸易不平衡问题

"90天的‘休战’只是一个缓冲期，之后的谈判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徐洪才表示，实际上，中美关税互降后，双方征收的关税税率并不对称。中美商家及双方消费者之间仍存在博弈，相较而言，中国出口商面临的局势更为严峻。

徐洪才认为，在缓冲期，关键要直面并改善中美贸易不平衡的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向在于：一是中国要减少对美国出口商品，降低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程度，实现多元化、分散化发展；二是中国要增加来自美国的进口商品，同时加快扩大内需、落实内循环。另外，在与美国谈判过程中，要找到更多互惠互利的合作机会，并做好长期应对"贸易战"的准备。

国是金融改革智库首席专家刘胜军：可通过目标市场多样化、供应链布局全球化降低关税动荡影响

自2018年以来，美国就在逐步减少来自中国的进口商品。但后来，通过转口贸易等方式，中国又有很多商品间接出口到了美国，中美贸易仍存在很强的依赖性。在刘胜军看来，与之前相比，此次"贸易战"较为特殊。一方面，中美双方经历了多次博弈；另一方面，美国是针对全世界征收对等关税，美方立场比较"孤立"。加之罕见地出现了对美元、美债的抛售现象，给美国带来了更大压力，反而提高了中国在谈判时的底气。

刘胜军表示，在此次"关税战"暂缓期间，中国企业可以通过目标市场多样化以及供应链布局全球化来尽可能降低关税动荡带来的影响。同时，中国政府要避免某些行业出现"价格战"等恶性竞争，并出台相应的帮扶政策，帮助企业渡过这一"不确定"的时期。

"长期来看，中国仍然是世界第一贸易大国，并且，中国已经逐渐成为‘被追赶’的经济体，中国企业出海势在必行。外贸方面，中国企业既需要下定决心放下成本上的比拼，转向创新上的竞争，又需要认真考虑如何出口转内销，实践好‘两条腿走路’。"刘胜军说。

中国国际贸易学会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李永：我国外贸发展在于创新，需考虑对夕阳产业"断舍离"及海外投资"轻资产"

李永认为，中美贸易关系在关键战略物项方面未来会朝着"战略脱钩"方向发展。美国采取的脱钩方式，除了关税还有非关税措施，包括出口管制，甚至"长臂管辖"。对于非战略性物项的贸易，美国意图通过制造业回归和寻求替代供应来源来减少对中国的依赖。事实上，这在短期内很难实现，这也是90天暂停背后的根本逻辑。

李永进一步指出，长期来看，我国外贸行业的发展路径在于创新发展，开创新市场，创造新需求、新业态、新模式，应用新技术（包括数字化和AI），实现全过程高效率贸易流程管理。同时，对于夕阳产品及产业要考虑"断舍离"，海外投资需要考虑"轻资产"选项，以增加敏捷性。风险主要来自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包括所谓的PESTEL（即政治、经济、社会、技术、环保和法律），不同国家的风险指标变量会有所不同。企业需要提高风险意识，经常更新"风险评估"，尤其是"第三方风险"，事前准备好风险防范和应急措施，不打无准备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