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军空袭警报中的童年消亡史：乌克兰儿童的战争日常让人心碎

战火中的乌克兰儿童

2025年4月4日，俄罗斯对克里维里赫市发动导弹袭击，造成9名儿童死亡。大多数遇难儿童当时正在公园内玩耍。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表示，此次袭击共造成20人遇难，是自2022年2月俄乌战争爆发以来，该机构核实的最致命单次袭击事件，同时也是导致儿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联合国已记录逾2500名儿童在战争中伤亡，但指出实际数字可能远高于此，尤其考虑到战争对儿童心理健康和整体福祉的深远影响。乌克兰儿童所承受的心理创伤尤为严重。为了解战争对儿童的具体影响，俄罗斯媒体Meduza采访了位于第聂伯罗的非营利组织“儿童新世代”的心理学家埃琳娜·比图克。

采访：伊琳娜·奥列戈娃

摘要：艾丽丝·哈特

编辑：阿K

随着战争进入第四年，乌克兰儿童持续承受沉重打击，生活的各个方面均受到严重干扰。拯救儿童组织（Save the Children）的一项研究显示，乌克兰73%的学龄儿童感到不安全或常常恐惧，近三分之二的儿童对学习失去了兴趣。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估计，在战争的头两年中，乌克兰前线城市的儿童有约3000至5000小时是在地下避难所中度过的——相当于四至七个月的时间。战争还严重干扰了教育体系，迫使约70万名儿童转为在线学习，另有100万名儿童采用混合学习模式。空袭警报和电力中断频繁打乱学校运作及日常生活节奏。

根据联合国数据，自2022年2月以来，乌克兰已有超过2500名儿童在冲突中死亡或受伤。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报告称，2025年4月是自2022年6月以来经核实的儿童伤亡人数最多的一个月，至少有19名儿童死亡，78人受伤。此外，俄罗斯还被指控强行驱逐数万名乌克兰儿童。

17岁的丹尼洛·库迪亚的亲友在基辅一栋公寓楼被俄罗斯导弹击中后，救援人员在废墟中搜寻他的踪迹。此次袭击造成13人死亡，包括丹尼洛及其父母。2025年4月24日。瓦伦丁·奥吉伦科 / 路透社 / 斯堪皮克斯 / 莱塔

乌克兰的儿童与青少年面临死亡、破坏、流离失所及剥夺，因而承受更高的心理健康问题风险。其中包括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种类型的障碍通常较由单一事件引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为严重，治疗也更为长期和密集。

“如果一个孩子在轰炸期间被迫待在避难所，这类经历的记忆可能会伴随他们一生，”埃琳娜·比图克说。她是总部位于基辅的非营利组织“儿童新世代”（Children New Generation）的一名心理学家，该组织致力于为来自乌克兰东部的流离失所家庭提供心理援助。

即便是生活在远离前线的地区，儿童也难以幸免。频繁响起的空袭警报，以及对下一次俄罗斯袭击的持续恐惧，使他们长期处于不确定与焦虑之中。“当一个人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时，‘战斗、逃跑或僵住’的生理防御机制会被持续激活。这种状态如果长期维持，可能发展为抑郁症，”比图克解释道。

比图克的家庭曾两次流离失所。2014年乌克兰东部战争爆发后，她从顿涅茨克逃往邻近的希尔尼科镇。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后，她与家人再次搬迁至第聂伯罗。她说：“我本人就是一名流离失所者，深知父母所承受的焦虑。我16岁的儿子很难适应新的生活环境。”

一名青少年在人道主义组织“Stay Safe UA”运营的流离失所者收容所内。德鲁日基夫卡，顿涅茨克州。2024年9月24日。皮埃尔·克罗姆 / 盖蒂图片社

与其他“儿童新世代”组织的心理学家一样，比图克同时为儿童及其家长提供服务。“家庭是儿童的主要防御机制和基本心理支撑，是他们获取情感支持的源泉，”她表示，“如果父亲奔赴前线，而母亲因压力患病，孩子可能会因此产生一种对一切事物的疏离感与内在孤立感。”

据乌克兰国家社会服务局局长瓦西里·卢茨基透露，截至去年3月，俄乌战争已导致逾1.3万名乌克兰儿童失去父母的照料。其中包括近1800名孤儿、数百名父母仍居住在被占领土的儿童，以及约十几名父母被俄军俘虏的儿童，卢茨基补充道。

战争期间的大规模人口流动亦使无数家庭被迫分离。自2022年2月以来，约有690万名难民逃离乌克兰，大多数为妇女和儿童，另有370万人在国内流离失所。正如比图克所指出的，家庭分离带来的深切悲痛，使儿童更难应对创伤性事件。对于那些失去亲人或被迫流离失所的儿童而言，“这种失落感与持续焦虑可能进一步演变为广泛性焦虑障碍或抑郁症，”她指出。

一名男孩手举标语牌，上面写着：“我的爸爸在哪里？被囚禁两年了。”这是2024年3月9日在利沃夫举行的一场支持战俘家属的集会上拍摄的场景。列斯·卡西亚诺夫 / Global Images Ukraine / Getty Images

与此同时，心理学家强调，创伤在每个孩子身上的表现形式各不相同。一些受创伤的孩子可能表现出恐惧或抑郁，而另一些则可能变得退缩甚至攻击性。她解释道："有些孩子可能会失去语言能力，有些则可能开始出现情绪失控、恐慌发作或愤怒爆发。”

根据比蒂乌克的说法，儿童和青少年都可能因极度压力而出现情绪波动。与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成年人相似，经历过创伤事件的儿童可能难以摆脱侵入性记忆。“有些孩子会在夜间醒来……因为他们有侵入性记忆，就像战争老兵一样，”她说道，"仅凭意志力无法压抑这些记忆。”

失去家园或被迫搬迁对儿童而言是巨大损失，对他们的心理健康造成打击。比蒂乌克指出，年幼儿童更容易适应庇护所生活，因为这为他们提供了与他人互动和专注于游戏的机会。但对青少年而言，流离失所可能导致自我认同感丧失，这对他们的自尊心和整体发展极为不利。

“年幼的孩子更容易通过游戏和与其他孩子的互动来适应环境。正因如此，他们更容易适应，“比蒂乌克解释道，”但青少年生活更加有意识，他们会从不同角度看待各种情况。如果他们不再有家，可能会失去成长或与他人互动的动力。”

一个有五个孩子的家庭从顿涅茨克地区耶利扎维特卡村撤离，该村因俄罗斯炮击和无人机袭击而断电断水。2024年11月14日，Libkos / Getty Images

目前，在乌克兰境内，既有本地非营利组织，也有国际机构为儿童提供心理支持服务，包括一对一咨询与团体治疗。心理学家通过帮助儿童应对创伤记忆和持续性的威胁，指导他们以最少破坏性的方式处理压力。在谈及儿童创伤治疗时，比图克指出：“每个孩子都需要个性化的治疗方案。”然而，乌克兰能够提供由专业心理健康专家开展的创伤聚焦治疗的资源仍极为有限。一组德国研究人员甚至启动了一个专门项目，旨在培训更多可为儿童提供治疗服务的乌克兰心理治疗师。

父母的支持在帮助儿童应对创伤方面亦至关重要。但许多乌克兰父母自身也正面临心理健康困境，同样需要援助。比图克指出，这一现象在丈夫在前线服役的职业女性中尤为普遍。“父母的角色极其重要，体现在他们的价值观、自我认知，以及管理自身焦虑的能力上，”她解释道，“面对高度不确定的局势，父母同样承受巨大压力：除了给予孩子爱与支持，他们还在思考如何才能为孩子提供更稳定的生活。”

一名乌克兰士兵及其家人。顿涅茨克地区。2025年2月11日。罗曼·乔普 / 全球影像乌克兰 / 盖蒂图片社

对于年幼儿童而言，社交互动在帮助他们应对战争所带来的动荡方面起着关键作用；而年长儿童则可以借助体育运动和其他兴趣爱好进行自我发展、学习和情绪表达。“他们需要学会专注于积极的一面，并努力寻找生活中的美好。虽然我知道在战争时期这很困难，但若我们无法改变现状，就只能以平静的心态去接受并度过。愿上帝保佑，一切终将好转，”比图克表示。

“战争影响着每一个人；它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每个家庭和每个孩子，”她补充道。“是的，战争本身是一种深刻的创伤。但许多事情取决于我们面对它的方式。无论如何，生活终将继续。这是一场关于重新站起来、继续前行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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