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之后，我更需要被看见｜对话演员佟晨洁

当演员佟晨洁登上《演员请就位3》，大多数观众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意外的第一点，来自质感与话题的碰撞。自从出演王家卫《繁花》中的“潘经理”，佟晨洁开始走进更多观众心中，内敛、克制又恰到好处的演技让佟晨洁的名字开始与“好演员”的名头相连。

《演员请就位3》的面试小考环节，佟晨洁也是表现出众的那一批。

佟晨洁收到的题目是“即将离婚的女人前来做心理咨询”，临场饰演了自己一直很想挑战的心理咨询师一角。和刘美含扮演的咨询者的对手戏，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引起观众的高度共情。

有人说佟晨洁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真的在和咨询者聊天。有人则被她简短而有力的台词击中，进而萌发更多有关自我的思考。

一部大热剧集，一个能被观众叫得出来的角色，这样的演员，在观众的潜意识里，似乎已经站在演艺行业的资源中心，不需要再登上综艺竞技的舞台。

但佟晨洁说，她还是需要机会，需要一个被行业看到的机会。

在最新播出的节目中，佟晨洁选择了改编自《山花烂漫时》的剧目《我要上学》，挑战李老师一角，但导演陈凯歌的三次NG，却让佟晨洁有些手足无措以及始料未及。

这种完全超出预想的现场构思、表演对于佟晨洁是第一次。她的确可以被看见，但是以何种样态，是佟晨洁无法操控的，这是大多数演员在现场共有的不安全感，也是一档演技综艺的最大挑战与魅力。

除了希望“被看见”，佟晨洁也在有意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里，只要她存在，她就可以看见。

比如录播客和看书。前者是佟晨洁的“私人树洞”，一个可以容许短暂情绪出逃的自建出口。长则几小时，短则十几分钟，在这些或长或短的时间里，佟晨洁用简单而难得的“重复”，构建自己的“正常生活”。

读书则更像是一种输入。佟晨洁最近刚看完的一本书是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她花了整整四天时间，重读这本自己少时艰难啃下的晦涩书籍。熟悉文字中新鲜寻及的深刻体悟，让佟晨洁为此开心了两个礼拜。

以输入、输出不断构建的个人循环，最终在表演这一相较时尚更令佟晨洁认定的职业上，得以呈现。年龄，往往对于演员来说是个挑战，但佟晨洁有时却觉得，如果不到四十岁，自己甚至还做不了演员，演不好戏。

或许对于演员佟晨洁来说，日复一日“标准”“正常”的个人搭建垒实了有关表演的内容底座，而各色不同的表演则成了“标准”之外，一场自由的书写。

以下是毒眸与演员佟晨洁的对话实录：

毒眸：为什么会想上《演员请就位3》这样一档演技综艺？

佟晨洁：虽然这是一档综艺，但对我来说更看重业内的眼光。我上了节目之后，导演、制片人们会和我说，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去看一档综艺，因为想在上面看一下演员们的表现。所以对我来说，某种程度上《演员请就位3》可以让我非常快速地去展示自己的本领。对于现在的演员生态来说，这未尝不是突破困境的一种方式。

毒眸：能理解为你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吗？

佟晨洁：可以这么理解，尤其对我来说，我一直感觉自己还是个新人。现在我所处的阶段很像一个20多岁开始演戏的演员，有了一部相对大家比较认可的代表作和代表角色后，开始想要在影视圈得到更多不同类型角色的试炼机会。但我的年龄已经是20岁的double了，所以我希望可以演的更多，可以被更多的导演、制片以及观众看到，多多益善。

毒眸：《繁花》之后这种机会变多了吗？

佟晨洁：会，但我觉得还不够。包括我觉得很多角色我是可以演的，但一直没演到。《繁花》之后找到我的角色类型还是比较固定，比如职场精英、霸道总裁，我希望能在一档演技综艺上向市场、观众展现自己的不同面向。对我来说，《演员请就位3》就像一个PPT，一个reference，也是个人素材的不断积累。

毒眸：节目组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当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佟晨洁：当时第一反应是有点“害怕”。一方面是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表演，还有很多即兴环节，另一方面今年需要在章子怡、于佩尔以及很多影帝影后级的演员们面前表演，并且接受观众的直接反馈，我没有经历过专业院校的系统培训，总会觉得自己到底“行不行”？

这种“行不行”不是对自己演技的担心，而是会不会因为心理作用影响到我的临场发挥，从而让观众看到我不太好的那一面，我相信所有演员都会有一些这样的不安全感。

毒眸：之前有看过这一类型的演技综艺吗？感觉如何？

佟晨洁：刚有演技综艺的时候我就关注了，但当时还觉得离自己很远很远。自己还一只脚在时尚圈，演戏也不多。可能就是看综艺的心态，也会为精彩表演感叹，觉得导师、学员都很厉害。后来慢慢看得多了，自己演得也多了，就开始有种“代入感”，会开始分析现场，以及“如果这个片段给我我会怎么演？”“如果给我这么短的时间彩排，我会是什么心态？”但当时还是没有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真的站上这个舞台。

毒眸：那在挑战经典片段时，百分百还原和演出自己感觉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佟晨洁：肯定是后者。我的身高、长相都会跟大部分的演员不太一样，所以综艺节目上的很多片段我都会从自身特点出发去塑造角色，模拟它的心路历程，角色和我肯定相向而行，我们共同靠近对方。

毒眸：有你觉得演不了的角色吗？

佟晨洁：比较偏柔弱一点的，我觉得对我来说有点难度，不是说我心里没有柔弱的东西，而是我给观众的初印象就比较难产生柔弱的感受。先不说演技的部分，可能演员的外形就决定了很多东西是不能演的。

另外如果一定要挑战一个柔弱的角色，那它不能一弱再弱，一定要给观众一些反转，以及一股“劲”。在我的观念里，再柔弱的人也一定有能力改变命运，这是我所坚信的，也是需要在角色里发现的特质。

毒眸：这是你对角色的定义还是对自己的一种追求？

佟晨洁：我觉得表演也不能脱离时代。包括我自己也做播客，会和很多主播对谈，我觉得当下这个时代可能跟十几年前、 二十年前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审美状态。对于女性来说，我们首先需要有更多的机会展现自己，其次就是女性角色需要把我们在这个时代所认可的智慧、韧性以及女性独有的情感表达出来，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女演员的机会。

毒眸：在这个过程中有遇到问题吗？你会怎么解决？

佟晨洁：表演层面来看，可能就是目前给到配角的内容空间太窄了。因为我接到的角色基本都是配角，我会觉得有些单一、重复，并且“功能性”过强，对配角的挖掘以及价值观的塑造不够，配角也需要有自己的故事空间。现在我只能在表演中尽量做到“不同”，比如霸道总裁我会给她加一些小细节，让她更像“人”。

毒眸：哪些角色是你比较想挑战的？

佟晨洁：其实初面试的时候演的心理咨询师我就很喜欢，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有诠释空间，而且挺复杂的一个角色。比如和咨询者建立在科学上又加入一点点“缘分”的互动关系，比如能不能通过一些谈话技巧让对方展现内心深处最细微的角落。结果都是不确定的，同时又显示着人性的复杂。

但现在很多影视剧对角色的描写更多为了“不一样”去突出最终结果，而不去告诉观众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不能陷入这种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里，角色行为背后还是需要细腻手法展现其中的曲折蜿蜒。

毒眸：从时尚圈转进演艺圈，感觉现在你已经比较适应，甚至有些享受？

佟晨洁：是的。对于我来说，进入模特行业，并且迅速成名，感觉更多是凭借我的先天条件，而不是我的后天习得。最初的确会有很多光鲜亮丽的新鲜体验，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子来说，这些体验是可能你的同龄女孩子都无法企及的，但对我来说，更像是年轻时候的一种虚荣。那段时间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凭什么可以拥有。成长到某一阶段时，我发现模特这个职业不足以供给我想要继续成长的野心。转型一直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一直是个很有危机感的人，包括现在。

毒眸：在时尚圈和演艺圈对你来说有哪些不同？对你的心态又有哪些影响？

佟晨洁：做模特的那段时间，可能因为获得成绩“太容易”，就会松懈，也不知道努力的方向在哪，有几年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挺痛苦，也挺虚无。转做演员的前几年我还是会有时尚圈的路径依赖，会觉得会不会像做模特一样，有点天赋，然后突然雀屏中选，出演大女主，也做过这种美梦。但后来一步步慢慢走到现在，才知道这不会发生。在演艺圈，我不是天赋型选手。但做演员对我来说成长路径很清晰，靠作品一步步累积，尤其年龄、阅历都在不断成长。我有时觉得如果不到四十岁，我甚至还做不了演员，演不好戏。

毒眸：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关键节点”吗？

佟晨洁：拍《繁花》那四五年的经历对我影响非常大，在拍摄以及表演过程中，我觉得我成长了很多，学会了“内观”，有时候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一片片扯出来观察自己。对我来说，这是在“补”年轻时的自己，让自己更加平静。我希望我是一个内心足够平静、足够纯洁、足够纯真的人，这样角色才能真正走进来。包括这次参加《演员请就位3》，也让我在如何看待表演这件事上得到了一种认可和肯定，并且验证了我想的是对的，我觉得这个挺重要。

毒眸：关于你说的“毫不留情观察自己”，具体通过哪些方法？在这个过程中你有哪些感受？

佟晨洁：一个是播客，一个是阅读。播客对我来说有很大作用，我在播客里真的挺掏心掏肺的，也会讲一些日常不太会表露自己的内心感受，说的过程也是在整理自己，也得到了很多正反馈，这是我容纳自我表达的一块自留地。有时候不开心，录一期播客就好多了。

同时因为要录播客，也会看很多的书。有些书再看一遍会有不同的感受，有些故事会和当下生活的某一瞬间产生连接，会让我觉得非常快乐，这种快乐很多时候我觉得是外在的事物所无法给予的。

毒眸：最近看了哪本书？有哪些新的体悟？

佟晨洁：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小时候完全没看懂，这次完完整整大概花了4天时间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精彩。首先这是一个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故事，马尔克斯对于男女关系、婚姻关系的思考放到现在还是会让人觉得非常准确，而且很前卫，尤其最后上升到了一个神性的角度。这次重读让我读到了以前没有读到的东西，开心了两个礼拜。

毒眸：你是一个一直都很努力，需要不断“上课”，成长，精进自己的人吗？

佟晨洁：我会对自己的要求更多一些，我觉得每天都应该学点什么，但也会想说不要把自己塞得太满，也要学会放松，发呆也可以，因为发呆是思维流动的一种方式。

毒眸：上《演员请就位3》有什么收获？

佟晨洁：我在《演员请就位3》中学到了很多东西，短时间内见到了大批的同行演员以及导演，他们都毫无保留地和我交流演技，让我觉得很幸运。整个节目下来我觉得我的内核更稳了，对自己也更有信心。

毒眸：最后一个问题，你的B站账号是“标准佟掌柜”，播客叫“佟晨洁的正常生活”，为什么是“标准”和“正常”？

佟晨洁：我觉得标准、正常都挺难的，也是一件需要去长期维持的事情，也是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松懈，好好、规整地经营自己的生活。而且人总归是社会动物，不太能完全脱离社会标准，同时安安心心做一个人。只有符合某些标准，才可以拥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