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挺：消费的堵点究竟在哪里？

陆挺 系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决定消费的，是收入与财富。其实，还有一个，就是大家都在讲的预期。而预期是与社会保障体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问题是从何做起。以下，Enjoy：

2025年一季度中国经济以5.4%的增速超预期开局，彰显了中国经济在复杂环境下的韧性。然而，持续的中美关税战仍为接下来的经济走势增添了不确定性。

面对内外挑战，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在与腾讯财经《经济大家说》栏目对话时指出，中美贸易冲突升级可能导致中国出口增速急速下降，叠加房地产行业萎缩，二季度起GDP增速或放缓。对此，他认为接下来提振经济，需要进一步刺激消费，并稳住房地产。

在经历了两轮“以旧换新”政策后，耐用品刺激政策边际效应逐步递减，促消费政策可转向耐用品消费之外，陆挺认为“推动养老体系改革和保障水平提升，才是最具效能的促消费工具。”他进一步给出具体建议：提升农民养老金，通过增强中低收入群体消费能力提振内需，并强调此举既能减轻农民工赡养压力，也能改善居民未来收入预期。

陆挺，作为兼具政策洞见与市场敏感度的宏观经济学家，深耕宏观经济与金融领域逾二十年，曾精准预警多轮经济周期波动。近年来，他持续呼吁财政政策从规模扩张转向效能提升，强调房地产债务出清、央地财政关系重构等结构性改革的紧迫性，主张通过社会福利体系完善释放消费潜力，形成稳增长与防风险的动态平衡。

谈及房地产行业，陆挺认为尽管当前房地产行业仍处于调整期，但在人口向大城市集聚、老旧住房更新需求释放等趋势下，房地产市场仍有很大发展空间。他建议全面取消剩余城市限购限售政策，进一步释放市场活力。同步加快行业债务出清进程，强化保交房政策执行力度，通过“保交付、稳预期”重构购房者信心。

以下是腾讯新闻《经济大家说》栏目与陆挺的对话：

《经济大家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4%，增速高于市场预期。这一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

陆挺：GDP一季度超预期，最大的贡献者是零售，也可以说是消费。我认为这一增长态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以旧换新”政策的实施。2024年四季度，主要是家电和汽车消费推动，而进入2025年一季度，主要是电子消费品，包括手机、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电脑等产品的需求推动。

一季度，我国的工业制造业也同样展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明显超出预期增速，这一成绩也受到出口方面的积极影响。因为，提前考虑到美国可能在一季度后大幅上调关税，部分企业提前布局，也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抢出口现象。虽然与2024年四季度相比，抢出口已经有所缓和，但仍为一季度的经济增长提供了有力支撑。

在投资领域，也呈现出了企稳的迹象。这主要得益于2024年9月份之后，中央政府在缓解地方政府财政压力方面积极采取措施，加大财政支出。

总体而言，2025年一季度GDP的增长不仅在增速上超出预期，在结构上也展现出较好的均衡性和可持续性。

《经济大家说》：本次中美关税冲突战对我国2025年GDP增速的潜在影响有多大？您对未来几个季度中国经济增速的展望如何？

陆挺：未来几个季度，我认为我国经济会面临以下几方面的压力：

首先，第一个压力肯定是来自外贸方面。美国作为中国重要的出口市场，直接出口占比约15%，如果加上经过中国香港以及东南亚国家的转出口贸易，实际占比可达20%。这次美国大幅上调关税政策，有相当一部分中国对美国的出口会面临很大的影响，但是究竟有多大影响，现在还很难精准来判断。

但是毫无疑问，部分对美出口企业将会遭受比较严重的冲击。从经济贡献角度看，出口对中国GDP的贡献在13%左右，也就是说每100元的GDP中有13元是来自于出口。而美国在整个中国出口中占比是1/5—1/6，据此估算，美国关税政策对中国GDP的潜在影响约为2个百分点。不过，考虑到部分产品，如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已获得关税豁免、美国市场需求韧性，以及企业通过转口贸易等方式规避风险的能力，实际影响预计将收窄至0.5-1个百分点。

相较于2008年雷曼危机期间，当时出口对GDP增加值贡献达18%，危机导致出口规模骤降25%，形成4个百分点以上的冲击，本轮中美贸易摩擦对中国经济的冲击程度预计仅为当时的1/5左右。

其次，消费增长会承压。2024年四季度至2025年一季度，“以旧换新”政策有力推动了耐用消费品市场的增长，但耐用品的消费不可能持续高速增长。二季度，耐用消费品有可能会面临明显的回落，为经济增长带来压力。

第三，出口领域会受到一定冲击。过去半年我国有一定的抢出口的现象，在今年二、三季度，随着抢出口的结束，会对我国的出口造成一定的冲击，对制造业造成一定的冲击。

最后，其实是从2021年到现在的老问题了，房地产行业持续低迷。尽管部分一线城市核心区域房地产市场已经企稳复苏，房价也稳定下来了，甚至还有上涨，但全国范围内行业下行趋势仍在延续。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房地产投资同比下降9.9%；机构统计的开发商销售数据显示，前100强房企销售额仍以15%左右的速度下滑。房地产行业的持续萎缩不仅给经济带来持续性的冲击，而且未来几个季度，在出口承压的背景下，还可能对原本已经企稳的区域带来新的风险。

综合上述因素，预计2025年后续几个季度GDP增速，相比一季度5.4%的增速有可能会明显下行。

所以，面对上述经济压力，一方面，我们需要正视困难，但另一方面，也不需要过度担忧，中国经济具备较强的韧性，并非难以应对当前挑战。当前政策制定需保持战略定力，既要适时出台稳增长政策，更要注重政策的精准性与有效性。

《经济大家说》：刚提到的房地产，在4月15号，李强总理提出“我国房地产市场仍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要进一步释放市场潜力”。此外，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房价上涨城市也进一步增多，但目前城市分化也比较严重。您认为未来我国在提振房地产方面，还有哪些政策可以支持？

陆挺：我非常同意我国房地产行业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这一观点，其发展空间主要源于两个方面。

一方面，过去十年，政策对中小城市房地产及其基建的推动，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这些城市的发展，但是人往高处走，人口流动基本上是往大城市流动，并且随着我国人口总量下行，年轻人群体总量加速缩减，加之高等教育普及率提高，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向大城市集聚，导致众多低线城市出现房价下跌、住房空置率攀升、保交房压力增大等问题。

但另一方面，这一趋势也为房地产行业带来新的机遇。随着人口，尤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向大城市集聚，在一线城市以及强二线城市，住房供需矛盾日益凸显。同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所建的老旧住房进入维护与更新阶段，叠加居民改善性住房需求增长。我认为，我国房地产行业确实还有不小的发展空间，更多的需求在大城市。

所以，只要楼市政策朝着合理的方向走，比如，过去两年很多地方取消了限购和限售、放宽购房身份限制等举措，实际上就是鼓励人们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有就业的地方买房，我认为这是过去两年在政策方面做出的最好的努力。

未来，政策优化可从以下方向推进：

首先，我认为剩余城市的限购限售可以进一步取消，全面释放市场活力。

其次，鉴于房地产行业已连续五年处于萎缩状态，债务风险持续累积，需加快推动债务出清。重点针对期房交付问题，建议在当前拉动内需的政策背景下，加大保交房工作力度，妥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最后，针对陷入经营与财务困境的房地产企业，政府需建立科学的评估机制，实施分类处置。对丧失经营能力的企业，依法推进破产清算；对具备发展潜力的企业，通过政策扶持、资金注入等方式助力其纾困。同时，针对购房者，要建立完善的购房权益保障机制，对于还能建的房子，做好保交付工作，对于不需要建的房子，应做好给购房者的赔偿工作。

能把以上这些问题解决了，我相信很大程度上，能够推动整个房地产行业的企稳复苏。

《经济大家说》：“国家队”出手稳股市，房地产之前也推出了收储政策，但是整体进度偏慢，您认为是否需要建立国家级统筹机制（如专项基金或跨部门协调机构）来系统性推进存量商品房收储？

陆挺：这个问题十分关键。房地产收储分为两类，一类是收储房屋，一类是收储土地。

就房屋收储而言，中国新房市场具有独特性，以期房交易为主。房地产行业现存问题并非单纯的房屋建成后滞销，而是大量房屋已经预售但尚未竣工，同时还存在部分已开工却未售出的项目。每个国家、每个区域的房地产市场都有其特性，若未充分认识到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这一特殊性，误以为行业问题仅是大量现房积压，然后去收储，这时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收储房屋，如果只收那些已经盖完了，甚至要整栋收储，这类房屋本身供应很小；如果是收储那些还没有盖完的房屋，本质上属于保交房范畴。这正是过去一年多来，我始终强调保交房优先于房屋收储的重要原因，其根源在于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制度特性。

从土地收储角度分析，实施难度更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房地产行业发展高峰期，地方政府年度土地出让收入约为8万亿元，2021年更是达到8.7万亿元的峰值，涉及资金规模极为庞大。并且，当前许多地方的土地市场已缺乏正常的市场定价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土地收储面临两大难题：其一，资金需求巨大；其二，土地价格难以合理确定。这也是我强调保交房优先于土地收储的缘由所在。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应优先处理房地产开发商在建楼盘问题。对于已预售的期房，要么完工交付，要么不再建，但要给予购房者合理的赔偿。这一过程不仅有助于修复房地产开发商的现金流，更重要的是能够重塑购房者信心，让民众相信市场是受到监管且有序运行的。

《经济大家说》：刚才我们还提到另一个问题，促消费，对于促消费大家最为关心的就是，如何促消费？消费的钱从哪里来？

陆挺：消费问题具有高度复杂性。过去半年，“以旧换新”政策成为重要的促消费手段，其资金来源于中央发行的超长期国债，去年投入1500亿元，今年预计增至3000亿元。该政策虽在短期内对消费增长产生显著拉动作用，但无法持续使用，因为耐用品消费具有低频属性，难以持续依赖此政策刺激需求。

今年一季度，“以旧换新”政策通过将手机、平板电脑等数码产品纳入补贴范围，延续了政策效力，但从长远来看，需寻求更具可持续性的政策路径。

我认为，从中长期以及短期效果角度考虑，建议借当前的机会，推动我国养老体系、社保体系改革。

从宏观层面看，完善的社保体系有助于强化失业保障机制，为广大可能面临失业，或者已经失业的人群，提供失业保险，减少他们的后顾之忧。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是我国整个养老体系的改革。目前，我国养老体系包含三个层次，其中覆盖 55%老年人口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体系保障水平较低。即便在今年养老金标准上调20元后，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仅为243元，远低于维持基本生活所需的水平。

如果中央财政资金确实有限，又想把钱放到合理且能够带动经济增长的地方，同时能够增加社会公平性，在我看来，养老体系改革是关键突破口。其政策效益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在财政资金总量有限的前提下，向低收入老年群体倾斜的补贴政策具有更好的边际消费倾向。例如，为每月领取200多元养老金的城乡居民每月增加200元补贴，相当于使其收入翻了一番，对他们而言是非常大的增长，边际消费倾向会比较高。其次，该群体多为年轻农民工、制造业以及建筑工人的父母，提升该群体的养老保障水平，也能够减少这部分年轻人的家庭赡养负担。最后，完善老年群体的养老保障，有助于降低年轻劳动力的未来养老预期压力，进而减少储蓄倾向，增加他们的消费率。

当然，从制度建设层面来看，养老体系改革需双轨并行：一方面，持续扩大职工养老保险覆盖范围，将快递、制造业、建筑业等行业的灵活就业人员逐步纳入职工养老体系。另一方面，适度增加已有的城乡居民养老体系中的这些老人的养老金。我经过测算，如果为每位老人增加100元养老金，国家一年支出2000亿元，低于今年“以旧换新”政策的3000亿元预算规模，具备较强的可行性。

因此，我认为，推进养老体系改革与保障水平提升，将是今明两年最具效能的促消费的政策工具，对经济增长和社会公平具有双重推动作用。

《经济大家说》：在当前中美关税升级背景下，商务部及部分电商平台力推“出口转内销”政策，您认为，要实现顺利转型，需要重点打通哪些关键堵点？

陆挺：分析受美国市场影响的中国行业，可通过梳理对美出口商品清单明确。除手机等豁免品类外，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如家用电器、服装鞋帽、玩具等行业，面临的外部冲击更为显著。且受影响主体多为数量庞大的中小企业与民营企业，政策扶持的难度与复杂性更高。

那怎么样去帮助他们呢？

“出口转内销”是不是一个好办法呢？这个概念是好的，但实际操作存在局限性。多数企业已尝试开拓国内市场，单纯倡导这一概念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当前关键在于从需求端，切切实实的让广大普通人有更高的消费能力。

然而，通过行政手段强制企业给员工加薪会扰乱市场秩序，国有企业可在政策框架内适度调整薪资，民营企业则需遵循市场规律。

从政策层面看，我认为更多的就是应该从养老社保体系来推动，通过强化社会保障减轻居民后顾之忧，释放消费潜力。“以旧换新” 政策虽可适度延续，但随着实施周期拉长，其边际效应已逐步递减，且家电等品类在去年四季度已实施过一轮刺激政策，后续需探索更具长效性的政策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