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之旅｜铁生，愿你来生，交好运

给活着找个理由，为了更好地活着｜第417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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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1.4—2010.12.31）

纪念史铁生逝世14周年

遗物

作者：史铁生

为你读诗：倔强的小红 | 配音演员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个窗口

那是我常用的东西

我的目光

我的呼吸、我的好梦

我的神思从那儿流向世界

我的世界在那儿幻出奇景

我的快乐

从那儿出发又从那儿回来

黎明、夜色都是我的魂灵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棵老树

那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的家园

我的呼喊、我的沉默

我的森林从那儿轰然扩展

我的扩展从那儿通向空冥

我的希望

在那儿生长又在那儿凋零

萌芽、落叶都是我的痴情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这片天空

那是我恒久的眺望

我的祈祷

我的痴迷、我的忧伤

我的精神在那儿羽翼丰满

我的鸽子在那儿折断翅膀

我的生命

从那儿来又回那儿去

天上、地下都是我的飞翔

如果清点我的遗物

请别忘记你的心情

那是我牵挂的事呵

我的留恋

我的灵感、我的语言

我的河流从你的影子里奔涌

我的波涛在你的目光中平静

我的爱人

没有离别却总是重逢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路程

选自《史铁生作品全编》，人民文学出版社

“唯有文字能担当此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

「留言」：你曾被史铁生的哪句话触动？

“如果中国作协只养一个人，那也该是史铁生。”（莫言）

就生平经历、书写风格、思想维度而言，史铁生无疑都是独特的。他曾自嘲称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写点儿东西”。可如今他离去已有十余载，我们依旧会被他的文字狠狠震撼到。这个双腿无法行走的人，其灵魂却无时无刻不在翱翔。

01

合欢树下：爱的模样与悔的滋味

初识史铁生，是通过语文课本。读《秋天的怀念》《合欢树》等，浅浅了解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作家。

彼时只觉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将愤恨宣泄在无辜的至亲身上，未能及时领悟母亲的深意并回应那份厚重的爱，而铸成终生遗憾。后来经历过生活捶打，对人性的认知不再那么浅薄，才知道他有多绝望，又有多坚强。

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我与地坛》

史铁生小时候就表现出对体育的热爱，经常和伙伴在胡同里踢球、嬉戏，还渴望拥有一双“回力”球鞋。18岁时，怀着激情和向往，他报名插队下乡，母亲为此深感忧虑。因为史铁生患有先天性脊椎裂，不时腰酸腿疼，而农村生活条件艰苦，恐怕会加重他的病情。

但苦口婆心的母亲拗不过稚气未脱的儿子，史铁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陕北的火车。临行前，母亲忽然变得大方，为其置备行囊，还圆了他关于球鞋的梦想。不过那时没人知道，拥有鞋子的喜悦很快将变成失去双腿的痛苦。

在清平湾苦中作乐三年，史铁生创造了难以忘怀的青春记忆，也遭遇了不可逆转的身体创伤。因病返京被送进医院后，他再没能站起来。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其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中而忽略了母亲丝毫不亚于他的痛苦，直到母亲猝然离世七年后，从旧邻口中得知母亲无意间种下的合欢树已年年开花，他仍旧不时生出带着悔意的思念。

我经由光阴，经由山水，经由乡村和城市，同样我也经由别人，经由一切他者以及由之引生的思绪和梦想而走成了我。那路途中的一切，有些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天各一方，有些便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锤炼我，融入我而成为我。

——《病隙碎笔》

02

扶轮问路：病的折磨与生的思索

史铁生一生有近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只能在病床和轮椅上度过，母亲的去世于他而言，是另一道转折。他从自暴自弃中走出来，“不再仅仅沉溺于自己的悲伤，逐渐开始关心周围人的感受，慢慢去面对人生的不幸，进而发现所有人都是‘残疾’的”。（《扶轮问路：今天如何读史铁生》）

史铁生曾无数次追问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往何处去，能做什么，是否真的存在？古朴的地坛以其宁静与沧桑帮助他获得了最初的答案：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我与地坛》）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我与地坛》

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活着，对此，史铁生一次又一次在轮椅上放飞思绪。关于生命，关于爱情，关于残疾，关于友谊……脚步无法丈量的地方，他用书籍和写作代替，看得更真切而深刻，活得更清醒且睿智。

“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

“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些牢靠的理由。”

“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墙，我们都在墙里。”

1980年，瘫痪多年的史铁生突发肾衰竭，接受了膀胱造瘘手术；1998年，他开始每隔不久就要做一次血液透析……即使在浑浑噩噩之中，史铁生也没放弃思考，他努力抓取那些零碎的片刻，写成了《病隙碎笔》等大量文字。

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病隙碎笔》

03

命若琴弦：尊严的活与庄严的死

坐在轮椅上，整日与病痛为伍，早年的史铁生“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后来他逐渐接受：“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我与地坛》）

在小说《命若琴弦》中，他以寓言的方式专门探讨命运——以说书为生的老瞎子满心欢喜以为弹断一千根琴弦时就能拿到师傅藏在琴槽里的特别药方，从而得见光明。但当他真的做到后，发现所谓药方不过一张白纸。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药方封进徒弟小瞎子的琴槽，告诉他要弹断一千二百根琴弦才能拿出药方。

“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命若琴弦》）这是师傅对徒弟的教诲，也是史铁生对世人的劝慰。

生命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过程，这就是命运，任何人都是一样，在这过程中我们遭遇痛苦、超越局限，从而感受幸福。所以一切人都是平等的，我们毫不特殊。

——《给盲童朋友》

“一个只想（只想！）使过程精彩的人是无法被剥夺的，因为死神也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成不精彩的过程，因为坏运也无法阻挡你去创造一个精彩的过程……你立于目的的绝境却实现着、欣赏着、饱尝着过程的精彩，你便把绝境送上了绝境。”（《好运设计》）

史铁生如是所想，也如是所做。走过最初的消沉后，即使被更多病痛缠身，他脸上也常挂着笑容。虽然体验到的是苦难，表达出的却是明朗和欢乐。直到2010年，史铁生突发脑溢血，最后关头仍与死神抗争着，等待器官移植的医生到来，发挥生命最后的光和热。

若人有来生，愿史铁生能够交好运，不过就算命运待他不是那么友好，相信他依然可以向死而生，正如他在文章中所写：“如果注定要有人倒运，那么还是让我来吧，没有谁能比我应付得更好了。”（《山顶上的传说》）

我看好《再别康桥》中的一句：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在徐志摩先生，那未必是指生死，但在我看来，那真是最好的对生死的态度，最恰当不过，用作墓志铭再好也没有。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扫尽尘嚣。

撰文 | 一条小路 校对 | 西格玛

头图、插图 | 史铁生照片，来源于网络

配乐 | 张康明《月下梦海》《睡前梦》

（内容来源于“为你读诗”）

责编：赵骏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