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历史上的“东官”“东莞”“东筦”等溯源考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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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东莞场”

就现存文献来看，“东莞（筦）场”这个词大约最早见于北宋的记载。

上文所引北宋李岩的《县令旧题名记》中，猜测北宋时期的东筦场所在地曾是三国吴司盐都尉这个盐官“领之”（“领”为管辖、统领之意）；而东筦郡治就在北宋东筦场公署的东部。不过，李岩并没有说清楚东莞场在北宋东莞县的具体位置。

明天顺卢祥《东莞县志·沿革》：“晋成帝咸和六年立东莞郡，其治在东莞场，莞字本作官。”又卷三《古迹》：“故郡，即今东莞场也，其地旧为郡，复改为监，又改为场。”

“故郡”是指东晋咸和六年（331年）一开始把郡治设立在宝安县的东官郡。天顺《东莞县志》认为，东莞场的设立不仅晚于东官郡设立的时间，而且在二者之间还有一段被称为“监”的时期。

明万历郭裴《粤大记·政事类》“盐法”：“肃宗乾元元年，第五琦为使，初变盐法，就山海井灶近利之地置监院，民业盐者为亭户。······淳化中，······煮海为盐凡六路，广南其一也，地曰亭、场，民曰亭户、灶户，户有盐丁。”

《粤大记》说得更清楚，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初变盐法”，在产盐之地设置监院，北宋淳化年间（990—994年）已经把“煮海为盐”之地称为亭或者场了。

清嘉庆廖鸿藻《重修大清一统志·广州府》：“晋置宝安县，属东莞郡，······唐至德二载改曰东莞。······有东莞盐场，盖改置县于北境，而以故址置场。”

《大清一统志》则认为，东莞盐场的设立晚于唐代宝安县改名为东莞县，是东莞县治北迁之后的事情；而之所以叫东莞场，是因其公署设置在东莞县的旧县治。这与天顺《东莞县志》和万历《粤大记》的说法比较接近。但是，《大清一统志》也没有说清楚东莞盐场具体设置的时间以及具体位置。

不过，可以肯定所谓的“东莞场”就是东莞盐场的简称，它是从北宋（或可再略往早推一些时间）才出现的名称。

明代及其之后，有人采信北宋李岩对东莞场与司盐都尉有关的猜测之词，并把猜测肯定化。

明崇祯张二果《东莞县志·地舆志》“建置沿革”：“吴甘露间，始置司盐都尉于东官场，场名‘东官’，谓东方盐官。”

清康熙郭文炳《东莞县志·沿革》：“吴置司盐都尉于东官场，场名东官，谓东方盐官。”

清雍正周天成《东莞县志·沿革》：“吴甘露二年置司盐都尉于东官场，场名东官，谓东方盐官。”

北宋李岩猜测说：“晋成帝析南海置东筦郡，其地在东筦场公宇东二百步，······然筦本作官，盖当时置司盐都尉领之，如铁官、盐官之类是也。······按《唐史》云：至德二年更名东筦。则官字之易始于此耶。”也即他认为“东筦（莞）场”原本写作“东官场”。所以，崇祯《东莞县志》等明代及其之后的一些文献就直接把“东莞场”写成了“东官场”。但是，这是没有可信依据的，“东莞场”名称的由来与司盐都尉这个盐官没有关系，而是因其公署设置在东莞县境内或东莞县旧县治而得名。

李岩又猜测说，北宋时期东莞场所在地，在三国吴时是归属于司盐都尉管辖的范围。而崇祯《东莞县志》等一些文献，则进一步说三国吴的司盐都尉公署就设置于东官场，而司盐都尉也被称为“东方盐官”，也即“东官”，这就是东官场名称的由来。也就是说，他们认为东官（莞）场可以追溯到三国吴时期。但是，这是完全没有早期文献依据的无稽之词。就文献的梳理来看，东莞场的设立起码要晚于三国吴司盐都尉的设置数百年。

明天顺卢祥《东莞县志·沿革》：“晋成帝咸和六年立东莞郡，其治在东莞场。”又卷一《山川》：“城子岗，在东莞场故郡之后，坡势如城，今东莞千户所是也。”

天顺《东莞县志》说东官郡治在东莞场，并进一步说明就在明代所建东莞守御千户所城（今深圳南头古城，又称“新安故城”所在的城子岗附近。东莞场的具体位置在明代以前并无很清晰的记载，只是知道在宋元时期的东莞县境内。到了天顺《东莞县志》，才把东莞场与东莞守御千户所城所在的城子岗联系在了一起。

但是，明代同时期的人对东莞场的位置还有其他说法。

明万历郭裴《广东通志·郡县志一》：“东莞县，······本秦番禺县地，汉因之。吴甘露二年，始置司盐都尉于东官场。晋咸和六年立为东官郡，治宝安，即城子冈，今新安治。”又载：“新安县，本晋东官郡宝安县地。唐改宝安为东莞，徙治到涌，地仍属之，宋元沿焉。国朝洪武初，建以旧县治为东莞守御千户所。······万历元年始剖符设官，赐名新安，即东莞千户所为县治。”

万历《广东通志》虽然没有说清楚“东官（莞）场”的具体位置，但是是在“东莞县”条下说置司盐都尉在东莞场的；万历时东莞县与新安县并存，书中也东莞和新安二县并见。这可能说明，郭裴不认为司盐都尉和东莞场的公署在新安县境内，而是在东莞县境内；也可能说明，明代东莞场管辖的范围很大，东莞县至新安县一线分布的一些小盐场都归属于东莞场这个大盐场管辖。

四、“东官郡”与“东莞郡”

通过上述对文献的梳理可知，岭南地区的“东官”一词可以追溯到三国吴时期，一开始是作为郡名来使用的；“东莞”一词大约出现于南朝，最初也是郡名。

但是，历史上以“东莞”为名的行政单位，最早则是出现在西汉武帝时期琅琊郡下的东莞县。

西汉司马迁《史记·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东莞。城阳共王子。（元朔）二年（前127年）五月甲戌，侯刘吉元年。”

东汉班固《汉书·王子侯表》：“元朔二年，封城阳共王子吉为东莞侯。”

这个“东莞”的地理位置，文献中有比较明确的记载。

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琅邪郡下有东莞县：“琅邪郡，······县五十一：······东莞，术水南至下邳入泗。”三国魏孟康注：“故郓邑，今郓亭是也。”

术水即沭水。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六：“沭水出琅琊东莞县西北山，······东南过其县东，······又东南过莒县东，······又南过阳都县，东入于沂。”

可见历史上最早的东莞县设置于西汉时期的今山东东南部，一般认为在今临沂市与日照市交界处的沂水、莒县一带。此东莞县的裁撤时间，《隋书·地理志》高密郡有东莞县，唐代初期密州有东莞县，但是新旧唐书的《地理志》以及成书于唐代的《元和郡县图志》和《通典》均无东莞县的记载，说明其被裁撤于唐初期后的唐代前期。

历史上最早设置的东莞郡，也是在今山东地区。

西晋陈寿《三国志·魏书·臧霸传》：“黄巾起，霸从陶谦击破之，拜骑都尉。遂收兵于徐州，与孙观、吴敦、尹礼等并聚众，霸为帅，屯于开阳。太祖之讨吕布也，霸等将兵助布。既擒布，霸自匿。太祖募索得霸，见而悦之，使霸招吴敦、尹礼、孙观、观兄康等，皆诣太祖。太祖以霸为琅邪相，敦利城、礼东莞、观北海、康城阳太守，割青、徐二州，委之于霸。”

清吴增仅《三国郡县表附考证》：“东莞郡。《魏志·臧霸传》，尹礼为东莞太守，东莞郡名始见于此，考其时为建安初年，盖魏武置城阳郡时先后所置。”

最早的东莞郡设置于东汉末的今山东东南部。这个东莞郡自东汉设置以来，三国曹魏时期继续存在，西晋时期时撤时立，一直到北齐文宣帝（550—559年）则“罢东莞郡，此后今山东莒、沂之地不再设立东莞郡。

从西晋八王之乱（291—306年）开始，中原地区就处于动荡战乱之中，最终造成建兴五年（317年）西晋灭亡，司马睿在建康重建晋廷——史称“东晋”。北方的许多士族也携眷南迁，随同南迁的还有他们的宗族、部曲、宾客等；同乡同里的人也往往随着大户南逃。这在历史上被称为“永嘉南渡”或“衣冠南渡”。

“衣冠南渡”是个接连不断的过程，持续到了南朝。为了安置大量南迁的人，在淮河以南、长江流域流人集中的地方，设立了一些用他们原籍行政单位名称的“侨立郡县”“侨立州县”。一开始侨人单立户籍，称为侨户。

因为岭南地区的社会状况相对比较平稳，所以一些人继续往南迁至珠江流域。广州地区晋墓中出土有一些纪年吉语砖铭——“永嘉世，天下荒，余广州，平且康”，就说明了北人南迁至珠江流域的背景。

两晋南朝时期，岭北的人因各种原因而迁至珠江流域，文献中也多有记载。

唐房玄龄《晋书·庾翼传》：“时东土多赋役，百姓乃从海道入广州，刺史邓岳大开鼓铸，诸夷因此知造兵器。”又《王机传》：“王机······为成都内史。······会广州人背刺史郭纳，迎机为刺史，遂将权客门生千余人入广州。”又《卢循传》：“刘裕讨循至晋安，循窘急，泛海到番禺，寇广州。”

元《大德南海志·户口》：“广州为岭南一都会，······大抵建安、东晋永嘉之际至唐，中州人士避地入广者众，由是风俗革变，人民繁庶。”

明嘉靖黄佐《广东通志》引《交广记》：“建兴三年，江、扬两州经石冰、陈敏之乱，民多流入广州，诏加存恤。”

建兴为西晋末愍帝司马邺的年号，建兴三年为315年。

明天顺卢祥《东莞县志·风俗》：“邑在晋为郡。东晋永嘉之际，中州人士避地岭南，多留兹土。衣冠礼仪之俗，实始于此。”

上条文献中的“郡”，指东晋咸和六年始置的东官郡，最初郡治在宝安县。

近些年来，有一些人认为岭南地区的东莞之名起源于历史上山东地区的“东莞”，东晋咸和六年设置的“东莞郡”，正是为了安置来自山东地区“东莞郡”的南渡移民而设置的“侨置郡”，因此在郡的名称上，仍然沿用了“东莞”这一名称。之后，还有人认为三国吴分南海郡东部所置的东官郡，也“应该是南下士族在新开发地区所设‘北方东莞郡’的一个侨郡”。

对岭南地区的东官（莞）郡是“侨郡”的说法，梁燕红已有较好的辩驳，笔者基本同意梁文的见解。本文在其基础之上，再增加一些说明。

据文献记载，始置于今山东东南部的东莞郡和东莞县，在两晋之际以后至南朝的长江以南有侨置的郡县。

南朝梁沈约《宋书·州郡一》：“南东莞太守（东莞郡别见），《永初郡国》又有盖县（别见）。领县三，户一千四百二十四，口九千八百五十四。莒令 （别见）。东莞令（别见），文帝元嘉十二年，以盖县并此。姑幕令，汉旧名。”又“宋又侨立新平、北淮阳、北济阴、北下邳、东莞五郡。”

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州郡志》：“临淮郡自此以下，郡无实土。······南东莞郡：东莞、莒、姑幕。”

唐房玄龄《晋书·地理志》：“明帝又立南沛、南清河、南下邳、南东莞、南平昌、南济阴、南濮阳、南太平、南泰山、南济阳、南鲁等郡，以属徐、兖二州，初或居江南，或居江北，或以兖州领州。”

那么，在江南地区侨置的南东莞郡、东莞县，具体在什么地方呢？

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南直七》“常州府武进县”：“姑幕城，府西南六十里。东晋侨置南东莞郡于晋陵南境，侨置莒县为治，又侨置姑幕等县属焉，此其旧址也。······旧《志》：府西有废南彭城郡，东晋明帝时侨置于晋陵郡界内，无实土。宋、齐因之。隋时与南东莞郡俱废。”

谭其骧先生认为，“南东莞郡”及其下统的“莒、东莞、姑幕”三县的侨地都在江苏武进。

由此可见，东晋南朝时期的长江以南，属于侨郡县的南东莞郡、东莞县在晋陵，即今江苏常州武进县一带。虽然东晋南朝时期，一些岭北的人迁徙到了珠江流域，但是文献中没有任何在珠江三角洲地区“侨立”郡县的记载。谭其骧先生认为“见于晋、宋、齐《志》者，北方诸州并有输出移民，独平州无；接受移民只限于江域诸州，而宁、交、广三州无”。胡阿祥教授则言：“无论福建八闽，还是岭南交广，也都不见侨州郡县的设立。”

依据《通典》《旧唐书》等的记载，三国吴分南海郡东部所置的郡叫“东官郡”。前文也已言，从《南越志》《宋书》和《南齐书》的记载来看，东晋咸和六年分南海郡东部所置的东官郡，一开始也叫“东官郡”，不叫“东莞郡”，只不过到了南朝及其以后就没有那么严格了，这是因为“官”“莞”二字本就互通。

岭南地区三国吴时就设置有东官郡，东晋时期在大致的同一区域再立东官（莞）郡，其郡名何必要舍近求远呢？完全没有必要。另外，认为三国吴所置的东官郡也是“北方东莞郡”的侨郡的说法，应该更是找不到任何文献的依据。

在历史上，出现在不同地区而没有关联的同名行政建制单位并不鲜见，例如新安县就曾经同时存在于珠江三角洲地区和河南的洛阳地区。明万历元年（1573年），把东莞县南部析出建置了新安县。珠三角地区的新安县，除了康熙早期由于禁海迁界而短暂三年归属东莞县管辖外，一直延续到民国三年（1914年），才因为与洛阳地区的新安县重名而又把县名改回为宝安县。这两个存在于不同地区的新安县，二者之间就是毫无关联的。

珠江三角洲地区的东莞县，始建于唐至德二年。东莞县名的由来主要有“莞草说”“莞盐说”“莞香说”“移民说”等说法，这在一些文章中已有详述，此不赘言。

其实，文献中对东莞县名的由来，早就有另外一种更为合理的说法。

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岭南道一》：“东莞县······本汉博罗县地，晋成帝咸和六年于此置宝安县，属东莞郡。隋开皇十年废郡，以县属广州。至德二年改为东莞县，取旧郡名也。”

从文意看，《元和郡县志》所说的东莞县是“取旧郡名也”，“旧郡”就是指晋成帝咸和六年所置的东官（莞）郡。

清嘉庆廖鸿藻等《重修大清一统志·广州府》：“东莞故城，在新安县东。《宋书·州郡志》：东官郡，故司盐都尉，晋咸和六年置，治宝安县。······晋置宝安县，属东莞郡。隋开皇十年，郡废，属广州。唐至德二载，改曰东莞，取旧郡名也。”

《重修大清一统志》所说的东莞县也是“取旧郡名也”，“旧郡”当然是指晋成帝咸和六年所置的东官（莞）郡。

由此可见，岭南地区唐至德二年始置的东莞县的县名，是源自东晋咸和六年所置的东官（莞）郡。而东晋所置东官（莞）郡的郡名，最合理的解释，则是源自三国吴所设的东官郡，因为不同时期的两个东官郡的辖区基本重合，主要都在珠江口东部。东晋咸和六年所置的东官郡，完全可以看做是岭南地区三国吴旧郡的复置。

作者：李海荣

来源：《广州文博》2023年第1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汪鸿琴

校对：周 煜

审订：汪依婷

责编：杨 琪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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