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村的晨雾总是带着竹叶的清香,崔巧娘推开雕花木窗,深深吸了口气。远处山峦起伏如卧龙,近处自家菜园里的茄子紫得发亮,黄瓜藤上还挂着露珠。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巧娘,药熬好了没有?"里屋传来婆婆周王氏的咳嗽声。
"马上就好,娘。"巧娘快步走向灶台,麻利地掀起药罐盖子。褐色的药汁翻滚着,苦涩的气味弥漫整个灶间。她嫁到周家三年,婆婆待她如亲生女儿,丈夫周安更是体贴入微。虽然日子清贫,但夫妻恩爱,婆媳和睦,在这青林村里也算得上让人羡慕的人家。
药碗刚端到床前,院门外忽然传来木鱼声。巧娘疑惑地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站在篱笆外,光头上九个戒疤在朝阳下泛着红光。
"阿弥陀佛,女施主可要请道平安符?"和尚声音温和,眉眼间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异样。他自称是山后慈云寺的释空,专程下山为村民祈福。
巧娘本想婉拒,婆婆却已经热情地招呼和尚进门。"慈云寺的师父啊,快请进来喝杯茶。"周王氏笃信佛教,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吃斋念佛。
释空的目光在巧娘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床上的老人。巧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借口去泡茶躲进了厨房。等她端着茶盘出来时,发现释空正俯身在婆婆耳边说着什么,老人连连点头。
"师父说咱们家近日有血光之灾,得请道开过光的符咒镇宅。"周王氏忧心忡忡地说,"安儿出门贩布已有半月,该不会在路上..."
巧娘心头一紧。丈夫周安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因家贫未能继续科考,便做些小本买卖贴补家用。这次去县城贩布,原说十日便回,如今确实迟了几天。
"娘别担心,许是路上耽搁了。"巧娘宽慰道,却见释空从袖中取出三道黄符,手指在她接符时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掌心。
"这三道符需贴在门楣、床头和..."释空顿了顿,"施主的枕下。切记要亲自贴放,方能见效。"
巧娘总觉得这和尚眼神不正,但碍于婆婆情面,还是客客气气送他出门。释空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蛇信子般让她后背发凉。
当晚巧娘辗转难眠,窗外竹影婆娑,仿佛有人影晃动。她起身检查门窗,确认都闩好后,才稍稍安心躺下。朦胧间,她似乎听见院墙下有窸窣声,但再细听又只有夜虫鸣叫。
三日后,巧娘正在溪边洗衣,村里的张婶慌慌张张跑来:"巧娘,快回家!你婆婆晕过去了!"
巧娘扔下捣衣棒就往家跑。院子里围了不少邻居,周王氏躺在竹榻上,面色灰白。巧娘扑到榻前,发现婆婆手里紧攥着一封信。
"是...是安儿的..."周王氏气若游丝,"贩布的船...翻在青龙滩..."
巧娘脑中轰然作响,眼前发黑。邻居们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颤抖着展开信纸,上面确实写着周安搭乘的货船遇险,船上人员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木鱼声再次响起。释空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贫僧听闻噩耗,特来为周施主诵经超度。"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巧娘强忍悲痛操办丈夫的后事,婆婆病情加重卧床不起。释空来得越发频繁,每次都带着所谓的"灵药",说是能治周王氏的心病。巧娘渐渐察觉不对——婆婆服药后总是昏睡不醒,而释空的目光越来越放肆。
这天傍晚,释空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这是寺里珍藏的百年灵芝,对老夫人的病大有裨益。"他边说边自顾自地走进堂屋,将盒子放在桌上。
巧娘警惕地站在门边:"多谢师父好意,只是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客人。"
释空却笑了:"女施主何必见外?周施主已去,家中没有男人支撑,贫僧也是想略尽绵力。"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那日看相,贫僧就算出周施主阳寿将尽,只是不忍明言。"
巧娘心头火起,这和尚分明是在诅咒丈夫!她正要发作,释空却已打开锦盒,取出一包药粉倒入茶壶。"这灵芝需配茶服用,女施主也喝一杯吧,这些日子操劳过度..."
茶香氤氲中,巧娘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扶着桌沿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释空的脸在视线里扭曲变形,耳边传来他诡异的笑声:"睡吧,睡醒后你就知道跟着和尚的好处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巧娘听见院门被猛地踹开的声响,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吼:"秃驴!你敢动我娘子!"
周安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根粗木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身后跟着几个村里青年,都是满脸愤慨。原来周安的货船确实遇险,但他水性极好,抓住块木板漂了三天三夜才被渔民救起。一回来就听说有个和尚天天往他家跑,急忙带人赶来。
释空见事情败露,竟不慌张,反而阴森一笑:"周施主既然回来了,不如一起..."话音未落,周安的棍子已经呼啸着砸下。释空灵活地闪开,袖中突然飞出一把匕首,寒光直取周安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扁担从侧面横扫而来,将匕首打落在地。原来是邻居李铁匠闻声赶来。释空见势不妙,猛地将茶壶砸向周安面门,趁众人躲闪之际冲出房门,消失在暮色中。
巧娘被冷水泼醒时,屋里已点起油灯。周安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既有后怕又有愤怒。他将事情原委道来——那封报丧信是伪造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周安从未搭乘过什么货船,而是走的陆路。
"这秃驴处心积虑要害你!"周安咬牙切齿,"我明日就去县衙告他!"
翌日天刚亮,周安就带着村里几个见证人去了县城。巧娘在家照顾婆婆,心中忐忑不安。直到日落西山,周安才阴沉着脸回来。
"洪县令说证据不足,仅凭我们的供词难以定罪。"周安一拳砸在桌上,"那秃驴竟反咬一口,说我诬陷僧人,要折损佛门清誉!"
巧娘心头一颤:"那...那怎么办?"
"县令判他逐出慈云寺,永不得回青林村。"周安冷笑,"这算什么惩罚?分明是包庇!我亲眼看见那秃驴出了衙门就钻进一顶轿子,轿帘掀起时,里面坐着的人穿着官靴!"
事情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释空再没出现过,村里渐渐恢复平静。但周安总觉得不对劲,开始暗中调查。他发现慈云寺近来香火异常旺盛,常有富商往来,却不见普通百姓进香。
七日后,周安假扮香客去了慈云寺。寺门气势恢宏,与他记忆中破旧的小庙天差地别。更奇怪的是,知客僧对他这个"布商"格外热情,引他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间精舍。屋内陈设奢华,完全不似僧人居所。
"周施主远道而来,敝寺蓬荜生辉。"一个白眉老僧推门而入,自称方丈释真。周安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不像僧人倒像打手。
谈话间,释真不断试探周安的家底,尤其对他"家中美眷"表现出异常兴趣。周安假意应酬,借口如厕溜出精舍,却在后院听到女子哭声。循声找去,发现假山后有道暗门,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周安正想靠近探查,突然脑后生风。他本能地一偏头,一根木棍擦着耳朵砸在肩上。回头看见释空狰狞的脸:"周安!你果然来送死了!"
打斗声引来了更多僧人。周安且战且退,最终被逼到悬崖边。释真在众僧簇拥下走来,慈眉善目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酷的面孔:"周施主既然发现了敝寺的秘密,那就只好请你永远闭嘴了。"
周安纵身跳下悬崖前,最后看到的是释空得意的笑容和释真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
三天后,巧娘在门口发现一个包袱,里面是周安的外衣和一份"绝笔书",说他因生意失败无颜回家,决定自我了断。巧娘捧着衣服哭得昏天黑地,却注意到衣角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正是那日释空身上的气味。
"安哥绝不会自杀!"巧娘擦干眼泪,决心查清真相。她假装相信丈夫已死,暗中却开始留意慈云寺的动静。奇怪的是,村里最近接连有年轻女子失踪,官府却毫无作为。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巧娘悄悄跟踪一个形迹可疑的货郎,发现他竟在往慈云寺送女子衣物。她躲在树林里,看见释空亲自出来接货,两人交谈中提到了"新货""价钱"等字眼。
巧娘心跳如鼓,正想离开去报官,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释空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家娘子,既然这么想念丈夫,不如进寺一叙?"
挣扎中,巧娘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随即四肢发软,意识模糊。最后的记忆是被抬进一顶小轿,轿帘落下时,她看见慈云寺的山门在月光下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
巧娘在颠簸的轿子里渐渐恢复意识,手脚被麻绳捆得死紧,嘴里塞着布团。轿帘缝隙透进的月光忽明忽暗,她听到释空与轿夫低声交谈。
"方丈说了,这娘们儿知道太多,按老规矩处理。"释空的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快意,"先关进水牢磨磨性子,等京里的买家来看货。"
巧娘浑身发冷。水牢?买家?慈云寺背地里究竟在做什么勾当?轿子忽然停下,她被粗暴地拖出来,眼前是慈云寺后院一处隐蔽的小门。两个膀大腰圆的僧人接过她,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了进去。
穿过幽暗的走廊,巧娘被带到一个地窖入口。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台阶下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惊恐地发现地窖里关着十几个年轻女子,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身上带伤,全都面黄肌瘦。
"新来的姐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爬过来,帮她解开嘴里的布团,"别怕,我们都是被他们骗来或抓来的。"
巧娘颤抖着问:"他们要做什么?"
"卖到外地青楼,或者...更糟的地方。"女子眼中闪着泪光,"每月十五有买家来看人,挑中的当晚就被带走..."
正说着,地窖门突然打开。释真方丈手持念珠缓步走下,白眉下的眼睛却冷得像毒蛇。"崔施主,别来无恙啊。"他笑着,却让巧娘毛骨悚然,"你丈夫多管闲事的下场,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巧娘强忍泪水:"我丈夫不会自杀,是你们害了他!"
释真哈哈大笑:"是又如何?这青林县上下都是我的人,连县令洪德山见了我都要叫一声'大师'!"他忽然掐住巧娘下巴,"你长得标致,本该卖个好价钱。可惜你知道太多..."他转向释空,"关进水牢,明日处理掉。"
冰冷的地下水牢没过胸口,巧娘打着哆嗦,绝望地想着丈夫可能已经遇害。忽然,她摸到腰间有个硬物——是周安送她的银簪!释空绑她时竟漏了这个。她艰难地用簪子磨着手腕上的绳索,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悬崖下的密林里,周安痛苦地睁开眼睛。坠崖时茂密的树丛救了他一命,但左腿骨折,浑身是伤。他咬着牙爬向隐约可见的炊烟——那是山中猎户的屋子。
老猎户孙大山发现他时,周安已经高烧昏迷三天。当他再次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快去救巧娘!慈云寺是魔窟!"
"你别急,"孙大山按住他,"前日我下山卖皮货,听说你媳妇失踪了。村里人都说是受不了你'自杀'的打击,投河了。"
"胡说!"周安挣扎着要起身,"一定是那些秃驴干的!"
孙大山沉吟片刻:"我有个表侄在县衙当差,叫赵勇,是个正直的捕快。等他来巡山时,咱们跟他商量。"
三天后,赵勇果然来了。听完周安的叙述,他脸色凝重:"最近县里确实有不少女子失踪的报案,但洪县令都压着不查。我暗中调查过,发现慈云寺每月都有神秘马车进出..."他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洪县令每月十五必去慈云寺'上香'。"
周安眼中燃起怒火:"十五...就是明天!"
"我这就回县衙调集信得过的兄弟,"赵勇起身,"但洪县令若真是他们一伙的,我们必须有确凿证据。"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烟灰的铁匠闯进来,正是巧娘的父亲崔铁匠。"安儿!你还活着!"老人抱住女婿老泪纵横,"巧娘前日去慈云寺上香为你超度,再没回来!寺里和尚说她早就走了..."
周安一拳砸在床板上:"这帮畜生!"他转向赵勇,"来不及等援兵了,今晚就必须行动!"
子时的慈云寺寂静无声。周安腿伤未愈,拄着拐杖与崔铁匠、赵勇和孙大山潜伏在寺外树林里。赵勇指着西墙一处缺口:"那里守卫最松,我从那儿潜入过,假山后面有暗门。"
突然,寺庙侧门开了。几个僧人鬼鬼祟祟地抬着个大麻袋出来,扔上门外的马车。麻袋扭动着,分明装着人!
"不能再等了!"周安抄起孙大山的猎刀就要冲出去,被赵勇拦住。
"等等!看——"赵勇指向远处火把组成的火龙,"是我带来的衙役!我留了密信给县丞,看来他行动了!"
寺庙顿时乱作一团。释空带着武僧持棍冲出,与赶来的衙役打成一团。周安几人趁机从侧门潜入,直奔假山后的暗门。
地窖里,巧娘已经磨断绳索,正帮其他女子解开镣铐。上方传来的打斗声让她们既惊又喜。"有人来救我们了!"一个女子哭喊道。
突然,地窖门被踹开。释真手持戒刀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僧人。"都别动!"他狞笑着,"谁敢跑,我就——"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穿透他肩膀!释真惨叫一声回头,看见周安站在台阶上,手中猎弓还在颤动。
"安哥!"巧娘喜极而泣。
释真突然一把抓过巧娘,戒刀架在她脖子上:"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周安一步步逼近:"放开她,你逃不掉的。外面全是官兵!"
"哈哈哈..."释真狂笑,"你以为这就完了?洪县令马上就到,你们这些蝼蚁..."他忽然瞪大眼睛——巧娘趁其不备,将银簪狠狠刺入他大腿!
释真吃痛松手,周安猛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赵勇带人冲进来控制住其他僧人,地窖里的女子们相拥而泣。
天蒙蒙亮时,战斗结束。衙役们押着被俘的僧人排成一列,释空满脸是血,还在叫嚣:"你们敢动佛门弟子?洪县令饶不了..."
"闭嘴!"一声厉喝传来。县丞王文钦大步走来,身后衙役押着的竟是五花大绑的洪德山!"洪德山勾结匪类,贩卖人口,现已被革职查办!"
赵勇从释真禅房搜出账本,上面详细记录着贩卖女子的去向和收买官员的明细。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释真背上发现了朝廷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白眉狼"的刺青!
"难怪武功这么高..."周安搂着虚弱的巧娘,心疼地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王文钦翻看着账本,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案子牵扯太广,连邻县官员都有涉案...必须立即上报知府大人!"
三个月后,青林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周安夫妇的院子里,几个被救回来的女子正在帮忙晒药材——她们无家可归,巧娘便收留了她们。
"朝廷的批文下来了,"周安放下刚从县衙带回的公文,"释真一党秋后问斩,洪德山流放边疆,涉案的二十七名官员全部革职查办。"
巧娘正在教一个叫小桃的孤女绣花,闻言抬起头:"那些被卖到外地的姐妹..."
"赵勇带人按账本去救了,已经找回二十多人。"周安叹了口气,握住妻子的手,"知府大人还拨了银子,帮她们返乡或安置。"
崔铁匠扛着新打的铁锹进门:"安儿,村东那块荒地批下来了,咱们的武馆什么时候动工?"
原来,经历此事后,周安决定在村里开办武馆,教女子们防身之术。"下个月就开工,"周安笑道,"赵勇答应休沐时来教几手擒拿。"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巧娘靠在丈夫肩头,看着院子里嬉笑的女子们。小桃跑过来,递给她一朵刚摘的野花:"娘,给你!"
巧娘眼眶湿润了。她失去过一个孩子,如今老天又赐给她这么多女儿。远处,慈云寺的废墟上,新的学堂正在修建,朗朗读书声将取代往日的罪恶。
夜幕降临,周安锁好院门,忽然发现门楣上还贴着当初释空给的"平安符"。他嗤笑一声扯下来,随手扔进灶膛。火苗窜起,瞬间将那骗人的黄符吞没。
"真正的平安,"他搂住妻子的肩膀,"要靠我们自己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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