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三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柳明远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青衫,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城外的破庙走去。他背上的书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空荡荡的肚子。
破庙的屋檐缺了一角,阳光从那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柳明远放下书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书籍,又拿出一个缺了口的砚台和半截墨条。
"今日定要把《孟子》读完。"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这庙早已没了香火,连佛像都残缺不全,却成了他这个穷书生最好的栖身之所。
柳明远今年二十有三,自幼父母双亡,靠着族中接济才读了几年书。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十八岁便中了秀才,可此后连续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族中长辈渐渐对他失去了耐心,断了资助,他只好靠卖些字画度日。
磨好了墨,柳明远提笔在纸上写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几个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他满意地点点头,将这幅字放在一旁晾干,准备明日拿到集市上卖。
"柳公子在吗?"庙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柳明远放下笔,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布包。
"老丈有何贵干?"柳明远拱手问道。
老者笑眯眯地打量着柳明远:"老朽路过此地,听闻有位柳秀才在此苦读,特来一见。"
柳明远连忙将老者请进庙中,可环顾四周,竟连一杯茶水都无法奉上,不由得面露窘色。老者却不以为意,径自坐在了柳明远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
"老丈若不嫌弃,晚生这里还有些粗茶..."柳明远说着就要去取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茶叶。
老者摆摆手:"不必麻烦。老朽此来,是有样东西想请柳公子看看。"说着,他将手中的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布包里是一幅卷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边已经泛黄。老者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露出里面的内容——竟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淡绿色罗裙,手执一柄团扇,正倚在一株梅树下。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来。
柳明远看得呆了,他自问画技不俗,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画作。那女子的眼神似乎能穿透纸面,直直看进人心里去。
"这...这画..."柳明远一时语塞。
老者笑道:"此画名为《梅下仕女图》,传说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手笔。老朽偶然得之,今日特来赠予柳公子。"
柳明远大惊:"这如何使得?如此贵重之物,晚生万万不敢接受!"
"柳公子不必推辞。"老者将画卷塞到柳明远手中,"此画与你有缘,老朽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柳明远还要推辞,抬头时却发现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庙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可手中的画卷却是实实在在的。
"怪事..."柳明远喃喃自语,小心地将画卷放在桌上,又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来,藏在了书箱最底层。
当晚,柳明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他站在一片梅林中,花开正盛,香气扑鼻。远处有个绿衣女子背对着他,正在赏梅。柳明远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那女子似有所觉,转过身来——正是画中那位美人!
"公子终于来了。"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山石。
柳明远怔在原地:"姑娘是..."
"奴家姓林,名素心。"女子福了一福,"今日得见公子,三生有幸。"
柳明远慌忙还礼:"在下柳明远,不知林姑娘..."
话未说完,林素心已经轻移莲步,走到一株老梅树下:"公子请看,这株梅树已有三百年寿命,却依然花开灿烂,岂不令人感慨?"
柳明远跟上前去,果然见那梅树枝干虬结,却满树繁花,美不胜收。他与林素心并肩而立,谈诗论画,竟有说不完的话题。林素心不仅精通诗词歌赋,对经史子集也颇有见解,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时候不早了,奴家该告辞了。"林素心忽然说道。
柳明远急道:"姑娘家住何处?明日可否再会?"
林素心掩口轻笑:"公子若是有心,自会再见。"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如同晨雾被阳光驱散。
"林姑娘!"柳明远伸手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破庙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柳明远坐起身,发现自己的书箱不知何时打开了,那幅《梅下仕女图》正摊开在桌上,画中女子的位置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她是站在梅树右侧,现在却到了左侧,而且手中的团扇也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这..."柳明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记错了。他凑近细看,画中女子的嘴角似乎比昨日更加上扬,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莫非是..."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柳明远心头,他连忙摇头,"不可能,定是我记错了。"
他将画卷重新卷好,小心地放回书箱,开始了一天的功课。可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林素心的倩影和那个奇妙的梦境。
接下来的几天,柳明远每晚都会梦见林素心。有时是在梅林赏花,有时是在溪边品茶,还有一次竟是在一座精致的绣楼中,林素心为他抚琴一曲,琴声悠扬,余音绕梁。每次梦中相会,林素心都更加真实,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
第五天夜里,柳明远忍不住在梦中问道:"林姑娘,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夜夜入我梦中?"
林素心停下正在拨弄琴弦的手,幽幽一叹:"公子当真想知道?"
"自然!"柳明远急切地说,"这几日与姑娘相处,我...我..."他涨红了脸,说不下去了。
林素心微微一笑:"公子不必为难。实不相瞒,奴家并非凡人,而是那画中之人。因感公子诚心,故现身相见。"
柳明远大惊:"画中之人?这...这怎么可能?"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何况是一幅凝聚了画师心血的名画?"林素心轻声道,"只是能见到奴家的人少之又少,唯有心诚者方能得见。"
柳明远还想再问,却见林素心站起身来:"天色已晚,奴家该回去了。公子若是有心,明日此时再来相见。"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淡去。
柳明远猛地惊醒,发现天已大亮,自己竟伏在桌上睡了一夜。他慌忙去看那幅画,只见画中空空如也,林素心的身影不见了!
"林姑娘!"柳明远失声叫道,慌乱地翻遍书箱和整个破庙,却哪里还有林素心的踪影。他颓然坐在地上,心如刀绞,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就失去了那个梦中人。
正当他绝望之际,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柳公子在吗?"
柳明远跳起来冲向门口,只见一个绿衣女子正站在台阶下,眉眼含笑地望着他——正是林素心!但与梦中不同的是,此刻的她真实可触,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林姑娘?"柳明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素心福了一福:"冒昧打扰,还望公子见谅。奴家是邻村林家的女儿,久闻公子才学,特来拜访。"
柳明远呆若木鸡,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林素心请进庙中。他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确认不是在做梦。
"公子怎么了?"林素心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柳明远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姑娘与我梦中一人极为相似,故而惊讶。"
林素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哦?公子梦见过奴家?"
柳明远红着脸将这几日的梦境一一道来,只是隐去了画中仙的部分。林素心听罢,掩口轻笑:"这倒真是奇了。不过梦境之事,谁又说得清呢?"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林素心起身告辞:"时候不早,奴家该回去了。明日再来拜访公子。"
柳明远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庙外,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仍觉得恍如梦中。
此后,林素心日日来破庙与柳明远相会。她不仅带来精致的点心和茶水,还为柳明远缝补衣物,整理书籍。柳明远的破庙渐渐变得整洁温馨,连漏雨的屋顶都被林素心不知用什么方法修补好了。
一个月后,柳明远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林姑娘日日来此,家中父母可知?"
林素心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家父家母早已知晓,他们...他们很欣赏公子的才学。"
柳明远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在下家境贫寒,恐怕..."
"公子何必说这些?"林素心打断他,"奴家看中的是公子的才华和人品,岂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柳明远感动不已,握住林素心的手:"若他日我金榜题名,定不负姑娘深情!"
林素心眼中泪光闪动,轻轻点头。
转眼到了乡试之期,柳明远在林素心的鼓励下,信心满满地赴考。临行前夜,林素心为他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衣衫和充足的盘缠。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柳明远惊讶地问。
林素心笑而不答,只是为他整理衣冠:"公子只管安心赴考,奴家在此等候佳音。"
放榜之日,柳明远果然高中举人,名次还很靠前。他欣喜若狂,立刻赶回破庙,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林素心。可当他推开庙门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封信。
柳明远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是林素心娟秀的字迹:
"明远吾爱:
见字如面。闻君高中,不胜欣喜。妾身有不得已之苦衷,需暂时离去。若君真心待我,请于下月月圆之夜,至你我初遇之破庙相候。届时妾当告知一切。
素心留笔"
柳明远读罢,心如刀绞。他找遍了附近的村庄,却无人知道林家在哪里,更没人认识林素心这个人。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场美丽的梦。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柳明远白天应付着前来道贺的乡亲,晚上则独自在破庙中对着那幅已经空白的《梅下仕女图》发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许林素心真的只是他幻想出来的?
终于到了月圆之夜,柳明远早早地等在破庙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月光如水,从屋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上画出一个银色的圆。
"柳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明远猛地转身,只见林素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庙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透明。
"素心!"柳明远冲上前想抱住她,却扑了个空,直接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林素心悲伤地看着他:"公子,现在你明白了吗?奴家...奴家并非凡人。"
柳明远踉跄着站稳,声音颤抖:"你...你真的是画中仙?"
林素心点点头:"那日赠你画卷的老者,实则是看守画灵的仙人。他见你心地纯良,又有恩于奴家前世,故将奴家托付于你。"
"前世?"柳明远困惑不解。
"三百年前,你曾是一位游方郎中,在山中救下一只受伤的白狐。那白狐便是奴家的前世。"林素心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奴家修炼多年,终得化形,却因执念太深无法成仙。那仙人说,唯有了却这段因果,方能解脱。"
柳明远听得目瞪口呆:"所以这些日子..."
"奴家是来报恩的。"林素心泪光盈盈,"助公子金榜题名,便是了却了这段因果。今夜之后,奴家便要回归画中,继续修炼了。"
"不!"柳明远激动地喊道,"我不要你报什么恩!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林素心摇摇头:"人仙殊途,公子何必执着?"
"若你真是画中仙,那我便入画寻你!"柳明远说着,竟冲向那幅空白画卷,一头撞了上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柳明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他朝着光亮走去,雾气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座精致的亭台楼阁,正是他梦中见过的场景。
"公子何必如此执着?"林素心的声音从亭中传来。
柳明远快步走入亭中,只见林素心一身白衣,比平日更加超凡脱俗。他坚定地说:"我不管你是人是仙,是狐是画,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林素心长叹一声:"公子可知,若留在画中世界,你将永远无法回到人间?"
"若能与你相守,画中世界便是我的桃源。"柳明远毫不犹豫地回答。
林素心凝视他许久,忽然展颜一笑:"公子果然不负奴家所望。"她拍了拍手,四周的景色忽然变化,又回到了破庙之中。
柳明远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而林素心的身影却比先前凝实了许多。
"这是..."
林素心笑着解释:"方才不过是画灵对公子的考验。若公子贪恋人间富贵,此刻奴家已经永远消失在画中了。"
柳明远恍然大悟:"所以那些都是..."
"都是考验。"林素心点点头,"如今画灵已被公子的真情感动,允许奴家以人身与公子相守。"说着,她伸出手,这次柳明远真切地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掌。
"那...那幅画呢?"柳明远转头看去,只见桌上的《梅下仕女图》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
林素心柔声道:"画中仙已入凡尘,画自然就空了。"
三个月后,柳明远带着林素心赴京参加会试,再次高中。朝廷欲授予他官职,他却婉言谢绝,带着林素心回到了江南的一个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书院。
镇上的人都知道,柳先生有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还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月圆之夜,总能看到他们在院中的梅树下吟诗作对,琴瑟和鸣。
而那座曾经栖身的破庙,早已被柳明远修缮一新,里面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幅新绘的《梅下仕女图》,画中绿衣女子倚梅而立,身旁站着一位青衫书生,两人相视而笑,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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