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艺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美与和谐的俄罗斯方舟

涅瓦河冰面上的情侣在享受着自拍，孔雀钟扬起翅膀，嘀嗒的机械声中，一位老者走出来说道，博物馆是一个令时间和空间感消失的所在。譬如作家纳博科夫逛完艾尔米塔什之后的癖好是收集蝴蝶标本，像个孩子似的在家鼓捣魔术马灯。譬如叶卡捷琳娜二世大帝这位女沙皇开疆拓土的能力还包括成为美的“饕餮”，命人一寸一寸地复制梵蒂冈教皇宫殿里的拉斐尔长廊，派人描绘她与宠臣格里戈里·波将金共创伟业事迹的绘画。

位列世界四大博物馆之一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国人习称之为冬宫博物馆）与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博物馆最大的区别，乃是一个半亚洲帝国对欧洲艺术的强烈眺望与拥抱，而且从来没有哪个博物馆与一座城市的兴衰、一个民族的苦难如此紧紧相连，并且得以丰厚的留存。因而《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艺术的力量》这部博物馆电影的着眼点，其实并非其馆藏艺术品，而是由圣彼得堡建城之始，到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辉煌收藏，对俄罗斯文化与俄罗斯精神底层逻辑的纵深铺展。俄罗斯帝国的开创者与历任沙皇们：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亚历山大一世、尼古拉一世、亚历山大二世、尼古拉二世，不论雄才大略还是风流残暴，抑或命运悲惨，都有一种乌托邦般的共识，就是在一片沼泽地上建起一座艺术的宫殿，然后不断地为其塑形、装饰，扩充珍宝。皇室覆灭之后，又有数位俄罗斯富商倾个人财力继续购买最新的欧洲艺术品，无形中使得馆内收藏的现代艺术史版图得以完整。

艾尔米塔什这座凝聚着罗曼诺夫王朝梦想的宫殿是幸运的。19世纪初她躲过了拿破仑的进攻，二战期间她扛过了希特勒的围城，不少馆员为保护藏品而献身。从民众到官员都深知藏品的价值，苏联时期的斯大林曾卖掉一些藏品换钱来制造拖拉机，这不影响艾尔米塔什最终的馆藏仍达到300多万件，称得上是一个博物馆界的奇迹。更重要的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早在1852年就对外开放（比大都会博物馆早20年，晚于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时值尼古拉一世执政晚期，经济几乎要崩溃，他不愿废弃农奴制，却志在如何去布置一个合理的展览空间来接待公众观赏他们皇室家的艺术品，这是一种什么脑回路？也只有俄罗斯精神可以解释吧。

什么是俄罗斯精神？即是俄罗斯文学、音乐与诗歌的高度所在。俄罗斯文学的最高成就恰恰诞生于俄国最衰弱的19世纪上半叶。普希金决斗而死，叶赛宁自杀……“俄罗斯人能为爱经历一切”，俄罗斯精神就是永远天真烂漫，永远年轻，无条件地信任，信仰爱。富商谢尔盖·休金在现代派艺术初出茅庐之际便为其豪掷千金，被时人视作疯狂，他的感触来源于家人离世的遭际。如今俄罗斯人多么感谢他慧眼识珠，与马蒂斯交谊深厚，留下了这么多珍贵的作品。在这部片子中出镜的导演索科洛夫拍摄过电影《俄罗斯方舟》，以一种奇幻的方式表达了他对俄罗斯文化深沉的爱。他说，“政权会倒，军队会散，但俄罗斯文化不会消亡”，说这话时，他身后是埃尔·格列柯的画。于是乎所有的顶级名作——彼得大帝购买的第一幅伦勃朗，艾尔米塔什馆藏的两幅达芬奇、一幅卡拉瓦乔、五幅提香等等——在这部影片中似乎成为了背景。这并不是说这些画不重要，它们当然重要，而且经过俄罗斯民族的体认——真金白银的购买，豁出性命的保护，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的瞻仰，才愈加彰显出它们的价值，也正是本片片名《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艺术的力量》题旨所在。

或许在老一辈的中国油画家看来，片中历数艺术大师时未提及他们所熟知的列宾、苏里科夫这些俄国巡回画派的大家，会感到些许失落。但由本片的制片方意大利Nexo Digital公司而言，则显然站在了更高的角度。这里不得不赞叹这部由意大利人拍摄的纪录片为俄罗斯艺术注入的理解。本片是导演米歇尔·马利继《克里姆特和席勒：灵欲之间》之后的第二部艺术纪录片，他请来托尼·塞尔维洛做解说。塞尔维洛曾是电影《绝美之城》里那位魅力十足的作家捷普·甘巴尔代拉，于是他一开口，仿佛是从罗马那座绝美之城走到了另一座绝美之城圣彼得堡。片中塞尔维洛在流光溢彩的宫殿里穿行，在喧嚣的大街上行走，忽而他就停下，打开一本书读起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果戈里对涅瓦大街的赞美，阿赫玛托娃的纪念碑诗句……他的讲述与朗读总有一种强烈的非现实感，与圣彼得堡这座城市的气质十分契合。显然，让深具内涵的男演员来讲解艺术俘获了一部分纪录片电影观众，四年后马利导演请奥斯卡影帝杰瑞米·艾恩斯来讲解都灵埃吉齐奥博物馆的埃及文物（《不朽奇迹：埃吉齐奥博物馆》，2023）亦有同样出色的效果。

稍感疑惑的是，本片导演强调俄国人对欧洲艺术的热爱时，不忘赞颂19世纪的俄国文学与音乐，片中贯穿着柴可夫斯基等大师的作品旋律，却似乎遗漏了在西方现代派抽象艺术的路径中发挥出独到作用的俄罗斯本土艺术家，如马列维奇（至上主义）、拉里昂诺夫（辐射主义）等人，这些画家的作品陈列在何处？在馆藏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以及他们作为前卫艺术家与俄罗斯文化传统之间的关系，与俄罗斯精神的关系何在？片中未有提及与展示。也好，这为来日将要实地探访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我们留下悬念。

谁能想到一座建在沼泽地上的宫殿能成为一个世界级的博物馆，一座美与和谐的方舟？正如片中所言，当历史掩埋了理性，是文化和艺术让交流成为可能。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是俄罗斯文化的奇迹，也是世界文明的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