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在河沟的小冤魂，2001年吉林市“11·9”绑架杀人案侦破始末

2002年9月25日，上午。

“咣”的一声，吉林市第一看守所的大铁门被管教员打开了，一束刺眼的阳光从大墙外射进来，监舍里的囚徒们，个个现出木讷的表情。

镣铐加身的梁济全出现在昏黑的过道时，本能地回头向关押他的监舍看了一眼。他的心里十分明白，这是他41年生命旅程的最后一站。当明媚的阳光再次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他就要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这个嗜血的恶魔，理应为曾经制造的罪孽付出生命的代价。

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吉林市人都不会忘记团团之死。

这是一个年仅12岁、正读小学5年级的小男孩。当万人争睹雾锁松江、美好心愿遥寄云汉之时，团团的生命遭遇两个绑匪丑恶的谋杀，50万元的赎金，使这个稚嫩的生命就像流星一样消殒在黑暗的世界。

是的，与一般意义上的死亡相比，涂抹在恶魔嘴边的无辜者的鲜血，总是显出一种愈加刺目的淋漓，无情地剜割着人们的心房。

2001年11月9日清晨，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五的冬日清晨。但是，对于家住吉林市船营区某小区12岁的男孩团团及其家人来说，却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7时许，团团同往常一样，背上书包，离开家门，蹦蹦跳跳地向学校走去。他的家离学校不远，仅一里之遥。懂事的团团知道父母工作繁忙，自从上小学三年级起，就不再让家人接送。

令团团的父母不曾想到的是，罪恶，正一步步向他们这个初谙世事的爱子逼近。天真无邪的小团团踏上的竟是一条不归路……

当日下午3时许，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团团退休在家的爷爷便早早来到校门口接孙子。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放学铃声，一队队小学生井然有序地走出校园。眼看校园里的学生越来越少了，望眼欲穿的老人始终没瞧见孙子的踪影。爷爷着急了，径直走进了团团所在的班级教室。

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同学说，团团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课。听到这话，爷爷的心“忽悠”一下悬了起来，一种不祥之兆陡然袭上心头，“团团平时非常听话，从不逃学，一天不来上课，他能上哪儿啊？”

小团团神秘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团团的父母及所有居住在市内的亲属立即分头行动，但整整找了4个多小时，直到晚上9点多钟，仍旧不见孩子的踪影。正当亲朋好友万分焦虑之际，团团爸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阴森森地吼叫道：“喂！你孩子在我们手里，给你3天时间，准备50万元……”

严酷的现实，使犹如睡梦中的团团爸意识到，儿子遭人绑架了！绑匪狮子大张口，根本不容团团爸插话，“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团团长得英俊秀美，天性聪颖好学，不但学习成绩优异，而且多次在市、区举办的各种大奖赛中获奖。

全校师生得知团团被绑匪绑架的消息后，好多人流下了难过的眼泪。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吉林市不胫而走。

绑架人质，敲诈勒索巨额赎金，性质如此恶劣的案件，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吉林市绝无仅有的。市委、市政府及省公安厅的各级领导对此案极为关注，要求吉林市公安局全力以赴，迅速破案，消除影响。

吉林市公安局全警动员，从小团团及其父母的接触关系入手，展开了深入细致的调查走访及摸排布控工作。

敲诈50万元赎金不是个小数目。为了孩子的安全，团团的父母决定，发动所有亲属，尽快筹集这笔赎金。但全家人紧急出动，筹集了两天也没筹够。绑匪的电话又像催命鬼儿似的急，救子心切的父母再次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帮忙。团团的许多直系亲属均经商多年，多少有些积蓄，加上父母的一些朋友、同学、同事及时伸出援助之手，鼎力相帮，在绑匪限定的期限内，团团的父母终于凑足了50万元赎金。

11月13 日中午时分，令全家人心寒胆战的声音再次传来：“赶紧将50万元赎金凑齐！不然……”

团团父母非常明白，“不然”的言外之意意味着什么？此时，他们已经顾不上许多，只得任由绑匪摆布。得知50万元赎金已经全部凑齐，绑匪急不可耐地命令团团爸：“赶快买一张明天早晨6点40分的958次火车票，你一个人带赎金来长春。途中打开手机，随时听候调遣！”

这是一起精心谋划的绑架案，绑匪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现在，毒蛇已经出动，是组织抓捕的最佳时机。侦查员们各就各位，进入指定位置。孰料，此次长春之行，竟是狡猾的绑匪施放的烟幕弹。

14日上午，团团爸携带50万元赎金准时赶到长春市，绑匪却始终没有露面。

临近中午，绑匪再一次向团团爸发号施令：“立即乘车返回吉林市，至于如何交易，随时听候调遣。”绑匪再次警告团团爸：“不要报警，更不能与警方合作！”

当晚7时许，绑匪第五次与团团爸联系。出人意料的是，电话的那一端，传来的竟是小团团稚嫩、无助的声音：“爸爸，快来救我！”

听到爱子的呼救，心急如焚的父亲犹如乱箭穿心。他刚想和儿子说句话，那个凶煞神似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许报案！”慑于绑匪的淫威，舐犊情深的父亲心软了。为了尽快将儿子从绑匪手中解救出来，他私自决定，抛开保护他的专案组人员，并按照绑匪提出的要求，与绑匪搞起了“单线联系”。

15日上午9时27分，团团爸接到绑匪的电话，要求他独自一人携款登上当天中午由长春开往图们的655次列车，到敦化“交钱赎人”。

团团爸救子心切，偷偷携带50万元赎金，踏上了东去的列车。中午12时38分，655次列车行至吉林市龙潭区塘坊至江密峰区间的一段弯路时，绑匪突然向团团爸发号施令：“将赎金用白布包好，顺车窗扔出来。”

此时此刻，团团爸的精神几近崩溃，大脑一片空白，颓然地按照绑匪的要求，打开车窗，将50万元现金抛出窗外。

本以为破财免灾，一家人马上就要与小团团见面。可是，从团团爸将50万元赎金抛出窗外的那一刻起，凶残的绑匪再没和团团爸联系过，可怜的小团团也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了音信。

11月21日，刚刚上任的刑警武支队长一头扎进“11·9”特大绑架人质案。他在详细听取前期侦破工作的情况汇报后，围绕小团团及其父母的所有接触关系，重新展开调查。从15日绑匪敲诈巨款得手后，绑匪踪迹皆无，小团团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种种迹象表明，小团团早已遭遇不测。

为了获得足够的感官认识，亲赴案发现场，反复踏查小团团从家到学校的行走路线，进行模拟实验。同时，组织专人围绕绑匪实施绑架到取走巨款的几个重要环节沿线展开调查走访。小团团被绑架的这条路段，不仅商业网点密集，而且行人、车辆络绎不绝。

案件发生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除了说明绑匪策划精密、心狠手辣、胆大妄为之外，还一定应该有人目击该案发生的全部或者局部过程。凭借敏锐机智的侦查思维，武海峰及时调整思路，一定程度地向案发地附近的居民和沿街商业网点公开案情。

这一办法果然奏效。

案情告知信发出去不久，警方便接到一个好心的男子打来的匿名举报电话：“我亲眼目睹了案发时那罪恶的一幕，绑匪是利用一辆米黄色面包车实施绑架的，车号是吉B。”

根据这名男子提供的宝贵线索，立即对这辆米黄色面包车展开调查，并很快查明，这是一辆“斯柯达”轿车。可是，车主提供的情况是，他的车牌照半个月前就被人偷走了。刚才还是令人振奋的线索，一下子戛然而止。

为尽快侦破这起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吉林市发生的赎金数额最大的绑架人质、敲诈勒索案，吉林市公安局投入了历史上空前的警力、财力和物力。

在思虑和煎熬中，专案组度过了难忘的春节。

新年一过，根据具体部署，刑警支队专案一大队大队长刘峰带领侦查员们，运用多种侦查手段，锲而不舍，苦心经营，终于将犯罪嫌疑人杨溢纳入视线。

杨溢，时年40岁，家住吉林市船营区大东街8委7组，无业，多次因盗窃被判刑。熟悉杨溢的人反映，此人懂得驾驶技术，做事心狠手辣。

尤其是近一年来，经常与一个叫梁济全的人搅在一起，整天一起嘀嘀咕咕，行踪十分诡秘。

“11·9”案发后，杨溢经济状况反常，出手变得阔绰，经常在酒店、洗浴中心等豪华消费场所鬼混。

关于杨溢的线索源源不断。案发前一天下午，杨溢和一名陌生男子一起，驾驶一辆米黄色微型面包车出现在团团家附近，车牌号正是吉B。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一步深入，杨溢的疑点陡升。

2002年2月20日，农历正月初九。专案指挥部果断下达拘捕令，迅速采取行动，控制了杨溢的所有落脚点和可能藏身立足之地，在全市范围内对杨溢形成全面围捕之势。与此同时，指挥部对另一犯罪嫌疑人梁济全的住处也实施全面监控。

当晚12时许，侦查员们在杨溢的临时住处将其抓捕归案。

对杨溢的审讯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杨溢曾多次受过公安机关打击处理，具有极强的反侦查、反审讯能力，任由专案组运用各种审讯策略，一直玩弄避重就轻的伎俩。经过两天两夜的较量，杨溢自知罪孽深重，除轻描淡写交代一起盗窃案件外，对其他犯罪矢口否认，尤其是“11·9”案，更是缄口不谈。

按照指示，专案组及时调整工作部署，转移工作重心，全力以赴抓捕另一犯罪嫌疑人。

41岁的梁济全，原是吉林铁路局职工，下岗后做了一段时间买卖，很快赔进了老本。梁济全还是一个好色之徒，经常在外拈花惹草、包养情妇。1993年春，因奸情败露，前妻提出离婚，儿子判给他抚养，由于他不务正业，孩子始终和前妻在一起。

2001年10月，前妻患癌症晚期，常年游荡在外的梁济全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前妻，便又回到前妻身边，居住在河南街的一个临时住处。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临时住处，就是小团团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11·9”案发后，梁济全经济上一度出现反常，并将全家搬到昌邑区通江街附近，行踪愈加飘忽不定。

侦查员还了解到，春节前夕，梁济全携妻带子赴外地旅游一个月之久。

2月28日下午，专案组经过缜密侦查，终于掌握了梁济全的行踪：几天前，梁济全在沈阳出现。

专案组派副支队长王小东带领侦查员连夜驱车赶赴沈阳。经过连续几天的秘密侦查，摸清了梁济全的准确藏匿地点。

3月2日清晨5时许，专案组在沈阳警方的配合下，准确出击，在沈阳市和平区一居民区内，将正在熟睡的梁济全抓获。

经搜查，在梁济全的枕头底下搜出两支子弹已经上膛的自制口径手枪。

杨溢是个头脑灵活、工于心计、做事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在吉林省镇赉监狱服刑期间，他与梁济全的胞兄结成狱友。出狱后，两人以养狗为生，终日形影不离。此间，杨溢结识了梁济全。比起杨溢的头脑灵活、工于心计，梁济全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很快沆瀣一气，抢劫、盗窃，无所不为。

不法所得的赃款赃物，始终满足不了他们不断膨胀的私欲，两人经常一起密谋，随时准备酿造更大的罪恶。

早在2001年年初，两人便开始密谋绑架小学生敲诈巨款，并积极为实施犯罪准备交通工具。

2001年9月，两人偷来一个“吉B”的车牌照。11月7日凌晨，又在昌邑区的天津街附近盗窃一台米黄色微型面包车。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无数次徘徊在船营、昌邑两区的几所小学附近，暗中选择目标，伺机作案。他们先后尾随了10余个小学生，都因身居闹市，或者家长亲自接送，不好下手，只好作罢。

案发前几日，两人发现，无论上学还是放学，小团团始终一个人走，且要经过两条马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作案目标，经过认真踏查小团团的行走路径，两名绑匪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小团团身上。

案发当日，两人一大早便驾车来到小团团的家门口暗中窥视，小团团从家里出来后，两人随后尾随。当小团团走至青岛街附近时，两人迫不及待地向小团团伸出了罪恶之手。

小团团家教好，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遭到绑架后，始终非常冷静地应付眼前发生的一切，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脱身。但是，小团团毕竟还是个孩子，面对的又是两个手段极其凶残的绑匪，遭到毒手已在所难免。为敲诈巨额赎金，两名绑匪将小团团控制了5天5夜，始终锁在杨溢临时租住的一间小屋里。

令两名绑匪震惊的是，小团团始终不哭不闹，表现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

可怜的团团，始终在用这种出奇的冷静麻痹两名绑匪，寻找一切可以脱身的最佳时机，可是，绑匪没给他提供这个机会。

小团团的父母本以为凑够了赎金，就可以赎回爱子，阖家团圆。哪里想到，紧张的筹款过程，反而加快了儿子的死亡。

两名绑匪得知团团爸已将巨额赎金凑齐，小团团已经失去了作用，便灭绝人性地将小团团掐死，扒光衣服，连夜拉到丰满区苏相村的一个河沟内掩埋。

得逞后，两人各自分得赃款25万元。

在逃亡的4个月里，半辈子放浪形骸的梁济全没忘记为身患癌症的前妻做一次全面检查，并购买了一套住房。随后，携全家到云南、海南、越南等地旅游，花天酒地，优哉游哉。他始终没想到，深重的罪孽已为他挖好了坟墓。

2002年3月2日下午，在梁济全的指认下，侦查员们冒着料峭的春寒，来到埋尸现场。

当团团的尸体从一条冰河的冻土层下挖出来的时候，激起了几千名围观群众的极大愤慨，纷纷要求严惩凶手。

当晚，随着审讯工作的进一步深入，两名绑匪没来得及挥霍的35万元现金被悉数缴回。

有人说唯有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才是人类所必须敬畏的。但是，当一个人既不敬畏头顶的星空，又不服从内心的道德律的时候，你就真的想象不到，他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