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田坳记----见证新苗乡

富田坳羊肚坡的映山红又开了。从远处看，先是星星点点，继而漫山遍野，最后竟如泼了朱砂一般，把整个山坡都染透了。这红色极是霸道，连那几株不知趣的野花，也被映得面红耳赤，躲躲闪闪地缩在角落里。老辈人说："四月羊肚坡，神仙也蹉跎"，倒是不虚。游客们在此争相拍照留影，真可谓“人面桃花相映红”。

羊肚坡是一个美丽的山坡，位于麻阳苗族自治县高村镇富田坳村东。富田坳原先叫作庙坳，胡姓人家聚居于此，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前几年乡村合并，改了个富田坳的名号，倒也应景——田确实是富有的，每到秋收季节，稻谷飘香，稻花鱼收获满筐。站在羊肚坡顶向村庄望去，那穿村而过的柏油路与门前溪流，活似两条绸带，一青一黑，蜿蜒着飘向山外。村里人常说："路是官腰带，水是银飘带"，这比喻虽俗，却也贴切。难怪富田坳的村民从小就有读书为官之志气。

从山外来的客人爬羊肚坡之前，总要在村口那两棵老枫树下歇脚，村里人说这树叫黄连树，据说村里最早祖宗生了七个儿子，那位祖宗就让他的儿子们每人种下一棵黄连树，告诫他们要“吃得苦中苦，才能方为人上人”，所以村里共有七棵这样的老枫树。这枫树生得高大，树干有四人合抱之粗，树干看似古老树冠却极是茂盛。在一棵古树下有个石头建造的土地庙，庄严浩翔。据说正是因为这里的风水好，并有庙神保佑，才让庙坳胡家从古到今辈辈都是人才济济。如今古枫树和石庙南边的地块已经被景区征用在建游客中心，正所谓来的都是客，也许游客中心选址建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土地庙神对来往的游客多多关照和保佑吧，说不准哪天您来这里旅游还正赶上庙神请客发红包呢，哈哈。

在游客中心的大枫树下，晨光熹微时，常有城里来的摄影爱好者，架着长枪短炮，等着拍那"日出羊肚"的奇景。太阳从坡顶跃出那一刻，整个山坡的映山红都跟着燃烧起来，连空气都染了三分红晕。这景象，倒应了古人那句"日出江花红胜火"。

游客中心下面就是从壁里洞峡谷流过来的小溪，水极清冽，夏日里常有光屁股的孩童在其中嬉戏。这溪流我是极熟的，小时候常与伙伴来此找溪流中石板下的小螃蟹或小鱼虾。沿溪东行一公里至壁里洞峡谷，两岸石壁陡峭，怪石嶙峋，有的如老僧入定，有的似猛虎下山，更有几处石缝中常年滴水，形成小小的水帘洞。最奇的是壁里洞中的娃娃鱼，传说有仙缘的人能看到它通体透明，五脏六腑都看得分明。保护区立了碑，上书"保护动物"四个大字。村里老人说，这鱼是洞神的眼泪化的，碰不得。游客虽多，倒也没人敢去惊扰。

村中的变化是看得见的。原先的土坯房，如今多半翻修成了三四层小楼，砖墙灰瓦，错落有致。道路也硬化了，打扫得极是干净，太阳能路灯整齐安装在道路两旁。春耕时节，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排得整整齐齐，远望如绿色的棋盘。村口那棵老枫树下新修的凉亭，常有老太太们聚在那里闲话。她们的笑声极有特点，先是"咯咯"地闷着，继而突然爆发，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这景象，倒让我想起那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游客多了，停车便成了难题。村委会倒也干脆，索性在村部边上的山头，沿山修了个环山大型“立体停车场”，上下四五层。开工那天，村里老少都去看热闹。挖掘机的铁臂起起落落，扬起一片尘土。胡老支书站在土堆上讲话，说咱们富田坳要成旅游示范村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风呛得直咳嗽，惹得众人哄笑。这场景，活脱脱一幅现代版的"农家乐"图。

最热闹的还数周末。城里来的小车排成长龙，有全家出动的，也有小情侣结伴的。村里的农家乐生意火爆，腊肉、血粑鸭、酸汤鱼、米豆腐、米酒汤圆，这些苗家寻常吃食，倒成了游客眼中的珍馐。几个精明的后生办起了民宿，把老屋修葺一新，挂上红灯笼，倒也古色古香。我曾见一位北京来的老先生，坐在民宿的露台上，对着羊肚坡画水彩。画完了，自己端详半晌，忽然叹道："这地方，比油画还油画。”

村里的变化，胡大爷看得最真切。老人家九十有二，是村里的活字典。他说早年间，羊肚坡上的映山红开得再艳，也没人去看，老百姓忙着填肚子哩。如今倒好，花还是那些花，却成了"旅游资源"。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仅剩的三颗牙。笑完了，又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小时候那会儿，羊肚坡坡顶上其实有座洞神庙，庙里有个泉眼，水极甜，早年求神的人去庙里都要取那水喝。"喝了聪明还不会得病哩，后来有几个道士在那庙门口斗法，斗了七七四十九天，洞神嫌他们太闹腾了，就回到壁里洞里修炼去了，再后来泉眼也没水了"唉，他又扬了扬眉，"我还喝过那水呢？"

现在的羊肚坡山顶已经没了胡大爷说的洞神庙，但隐约能看到一个石垣，不知道是不是跟老人家说的洞神庙有关，但那个泉眼更是无从寻找了。倒是常看见游客们举着手机，在坡上、壁里洞峡谷和村中四处拍照。他们拍映山红、拍溪流、拍小鱼、拍怪石，拍新修的小楼，拍房梁上的腊肉，拍稻田里的禾苗以及稻花鱼，甚至拍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那狗起初还躲，后来竟也习惯了，有时还会对着镜头摆姿势。这景象，颇有些"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意境，只是背景里多了几辆闪着光的汽车。

傍晚时分，游客渐渐散去。村里恢复了平静，只余下几家农家乐和近几年安装的太阳能路灯坚守迎送客人的岗位。羊肚坡上的映山红在夕阳中显得愈发红艳，仿佛要把最后的光彩都释放出来。远处，壁里洞峡谷中传来几声娃娃鱼的啼鸣，犹如新生儿哭啼。溪水潺潺，带着白日的喧嚣流向山外。

我想，这村子终究是变了，却又没变。路宽了，楼新了，人来人往了，可羊肚坡的日出依旧，壁里洞的溪水长流，老黄连树下的笑声不断。所谓旅游区，不过是给这片山水加了个名头罢了。就像那映山红，无论有没有人欣赏，到了四月，它总要红遍山坡的。

归途中，遇见几个背包客问路。他们说要去看壁里洞的娃娃鱼，问我怎么走。我指了方向，顺口说了句："小心些，那鱼可是山神的眼泪。"他们相视一笑，显然没当真。我也不多解释，只是忽然想起胡大爷的话——这世上的神奇，信则有，不信则无。

即使您今年没赶上羊肚坡的映山红花开，明年还会再开的，但璧里洞峡谷的凉爽和俊秀却常在，尤其是那常年住在洞里的娃娃鱼----“洞神生灵”，以及勤劳朴实的富田坳的乡亲们，都时刻在关注着并恭候您的到来，来到此地一游，说不准您还能成为看到透明鱼身的仙缘有缘人哦。

（作者：胡世群 出生于麻阳县庙坳村，现为中国行为法学会廉政研究委员会调研室常务副主任、国廉评论网执行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