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TONIGHT
夜读
走过半个世纪，感触最深的是丰衣足食，人们不再为穿暖衣、吃饱饭犯难。
之所以有如此感受，除了其它因素外，也与我五十多年前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与妈妈一起去杨树浦港边的蒋家浜背米的往事相关。
题目中写成背米蒋家浜是因为当时语文课上正好讲解“倒装句”，我就活学活用，用倒装句与家人说背米之事，所以印象特别深。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虽然是“三年困难时期”的末期，但其对民生的负面影响仍存，在城市的体现就是各家各户均有不同程度的“吃不饱”情况，粮食限量供应，肉食和食油每人每月的供应量仅几两，物资极度匮乏，让人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地从计划外途径获得粮食、肉类等。好在那时农村的生产力有所恢复，江浙农民会趁开船来上海采购东西时，夹带点粮油等农副产品到城里，偷偷摸摸地卖。
那时，我家住在杨浦区黄兴路上的一个棚户区。我至今都记得陪妈妈去蒋家浜背米的那天傍晚，父亲下班回来后，就心神不宁地与妈妈悄悄地商量着什么。晚饭时，父亲才有些犹豫不决地问我力气大不大，能背多少斤东西？当时我已读小学四年级了，当然回答说力气大，能背好多好多东西。父亲听我这样说，便接着问我，今晚和妈妈一起去蒋家浜背米愿意吗？能有机会为妈妈做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不愿意啊。于是晚饭后，父亲就拿出一条上海人称为洋面袋的布袋交给妈妈，并对我说了要跟紧妈妈，不能瞎跑，要帮着妈妈背米。我就与妈妈向着蒋家浜进发了。
当时，我家距杨浦港西岸的昆明路与长浜路交界处的蒋家浜“黑市”的距离约两里路，平时走小路穿过眉州路和西方子桥一二十分钟能到，但那天或许是因为担心“投机倒把”（当时对私下交易之称）走小路不安全，索性就放胆走有路灯的长阳路，再沿兰州路转到蒋家浜，费时虽比走小路多，但心安些。妈妈小时候曾经短暂缠足，所以走路不快，而我一到大路上，就撒了欢地跑，妈妈急得直叫当心，慢些，慢些……听到妈妈呼喊，我会再折回到妈妈身边，陪妈妈慢走一段路后，又撒欢地跑一段路，直至到达蒋家浜。
到了蒋家浜，我就看到一处棚户区，其东侧的河边停靠着不少小船，黑黢黢的河面上漂浮着许多垃圾，还伴着刺鼻的气味，河岸的小路旁，有不少船民三三两两地站立着，待有人靠近，就悄悄地问一声“大米要吧?”“菜油要吧?”
等与人谈妥价格，船民就会跑到船上或近旁的某户住家，取出米或油。妈妈胆小，开始先拉着我静观了一会儿，看到有人交易成功，才偷偷地问卖家，米多少钱一斤？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向船民买米，记得当船民称好米后，还多给了妈妈一把米，妈妈很开心，快速地解开手帕取出钱交给船民，之后就像做贼似的，拉着我就走，一边走，一边还不断地回望，生怕有人跟踪。
回家的路上，我们因为做了“投机倒把”的坏事，惴惴感是难免的，所以走路的速度也比来时快多了。开始，我逞能，背起一二十斤的米就跑，妈妈喊也喊不住，但没多久，我就气喘吁吁地冒汗了，也跑不动了，就停下等妈妈；妈妈快步赶到，拎上米袋疾走，我则跟着快走，赶上妈妈后，我又与妈妈合力拎着米袋走，走了大约大半的路程后，我们才停下喘气休息，之后是走走停停，直至汗流浃背地回到家，由父亲接过米袋，一家人的心才放下，妈妈夸奖我有劲，能跑，父亲则慈爱地摸着我的头说，长大了，有用了……
第二天的晚餐，一家人饱餐着新米饭，浑身洋溢快乐和幸福。
时过境迁，父母已离开我们多年，回味当年背米的往事，仍然五味杂陈，其中更多的是感恩亲情，珍惜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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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佘建民
编辑 |顾金华
诵读 |刘诗曼（复旦大学）
音频 |宁杨（复旦大学）
视觉 |邱丽娜 刘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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