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真，真中的梦——儿童剧《飞越母亲河》观后

“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卧在宇宙的摇篮里。”距离2024年11月底儿童剧《飞越母亲河》在济南市文化馆群星剧场首演已有百日，我的心头还时常涌起年少时特别喜爱的冰心的诗句。这部由济南市儿童艺术剧院创排的儿童剧对母爱、童真、大自然真切而深刻的表现，唤起了我作为一个陪伴孩子观剧的成年人内心深处干净的震颤——那是被年龄和阅历尘封之后更能体会的释放与重生，是被美和爱涤荡过后弥足珍贵的纯粹与通透，恰如人到中年时从孩子口中听到一首童年时曾感动过自己的小诗。本文且以一个长年浸淫于面向成年观众的舞台作品的戏剧鉴赏者视角，浅谈儿童剧《飞越母亲河》给成年观众带来的独特审美体验和为亲子共同成长创造的新的可能。

一、梦以及真：幻美空间灵动歌舞讲述黄河童话

亦真亦梦童趣盎然的黄河故事。万里黄河，山东入海。党中央提出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战略以来，山东戏剧人怀着对黄河的深情，致力传承弘扬黄河文化，书写黄河故事、湿地故事、滩区故事，创作了音乐剧《我家门前有条河》、舞剧《大河之洲》、柳子戏《大河粮仓》等众多令人耳目一新的黄河主题戏剧佳作。儿童剧《飞越母亲河》正是一部同样深情凝眸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艺术精品，所不同的是，它所讲述的黄河故事，受众是儿童。童年“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为儿童创作的黄河故事，便注定染上了童年奇幻瑰丽的色彩，成为充满想象力的童趣盎然的“黄河童话”。

虚实相生光影氤氲的幻美空间。童话应该是真诚而清浅的，因而在这部“黄河童话”里，我们没有看到关于历史和民族的宏大叙事，这部剧里的“黄河”是发光的神奇的，又是可亲可感的，它是故事发生的背景和环境，是主人公梦想的载体、困难和矛盾生发的场域，也是其勇气和成长的助力，富于情感精神属性。于是我们看到，《飞越母亲河》的舞美有着虚实相生的惊艳呈现：它以“羽毛”和“黄河”两大元素和随着剧情、环境和主人公心情变换的蓝、黄、紫、绿等灯光色彩，加之与鸟种羽色、形象气质、性格特质等相匹配的服装造型设计，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既体现黄河流域湿地风情又能引发儿童想象联想的唯美诗意空间。印象最深刻的场景有那条于空中浮现的金色的发光的黄河，风暴后初晴的芦苇荡充满希望的绿色和安宁，与猞猁搏斗时红紫蓝绿色灯光构成的强烈对比，伤愈向着梦想继续飞行时云端俯瞰的开阔豪迈。这部儿童剧的舞美设计超脱了对生活的纯粹模拟，不再滞后当代儿童甚至成年观众的审美，让人不禁想到“儿童艺术剧院”中“艺术”二字所包含的责任和意味。

惟妙惟肖情深意切的歌舞翩翩。儿童剧往往综合运用音乐、舞蹈、歌唱等多种艺术手法来表现戏剧主题，《飞越母亲河》这一黄河童话的成功讲述，与精心打造的音乐和舞蹈密不可分。这部剧我是目不交睫看完的，也是支起耳朵听完的，这不只是因为它精湛优美的舞台设计，也因为那些模拟鸟类姿态、动作的优雅而恰切的舞蹈，以及用心写就、溢满情感的歌词和以中国传统音乐为根基、巧妙融入现代流行音乐元素的深情而好听的乐曲。第一幕一开场，众鸟在欢欣喜悦的亮相中轮唱、合唱的开场歌曲《回家》，就像朝阳下金光闪闪的三江源一样飘荡出候鸟对栖息地的热爱，展现着全剧富于人情味、和谐感的温暖基调。书写吉祥内心彷徨的《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以强烈的抒情色彩牵动观众心绪，让观众对挫折后的自我怀疑、成长中的疼痛蜕变感同身受。而贯穿全剧的主题曲《梦在前方》则充满蓬勃生气，蕴含巨大正能量。本剧的编舞在民族舞蹈基础上融入现代舞精神，特别是对鸟类飞行、站立、坐卧等动作姿态的成功模拟，对吉祥和斑头雁自由翱翔、穿越风暴、勇斗猞猁等的传神表现，都是扎实采风、用心观察的结果，也彰显着主创和主演的艺术功力。与此对应，轮椅女孩法图麦的鹤舞又以人之灵性动感和鸟之优美轻盈的完美结合，增强了本剧舞蹈的丰富性和表现力。

二、人鸟对望：同一条河同一片天见证飞翔梦想

人之观鸟：源于科学自然观生态观的人类活动。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观鸟协会、鸟类图鉴、识鸟观鸟APP等如雨后春笋出现在我国城市乡村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观鸟”作为一种新兴的公益性活动，在不断好转的生态环境和更加文明和谐的社会环境中，吸引了大量热爱自然、关注生态、关心物种多样性的成人和儿童少年。正是有了人对鸟的充满善意的观察和尊重自然规律和鸟类习性、不高高在上不盲目打扰的保护，才有了《飞越母亲河》这样以鸟类为主要人物、通过鸟的视野和境遇表现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用心之作。剧中救助吉祥的扎西一家，以舞蹈表现鸟类之美的女孩法图麦和从小常给她讲鸟的故事的爷爷，研究鸟类学的杜博士和小飞、小美一家，都是爱鸟观鸟人。正是有了他们与作为主人公的鸟类的互动，才有了本剧情节的展开和对和谐人鸟关系的美好呈现。

鸟之观人：新奇美好而独具特色的儿童剧视角。鸟与人，共享一个地球，人所注视的天空，鸟正翱翔，人赖以生存的河流，也是鸟迁徙的路径，食物和水的来源。当人看向鸟，鸟亦可回望人，鸟的生存条件会受到人类生产生活的影响，当鸟在有人类活动的地域受伤、生病、迷途，鸟的命运也会因人的介入而发生变化。这是这部剧得以全篇采用鸟类视角的原因之一。同时，儿童剧的拟人特色，也使得以鸟类为主人公、以鸟眼观世界变得更加顺畅合理。该剧完全采用鸟类视角展开叙事，通过黑颈鹤“吉祥”和斑头雁的飞行视角，以鸟类的300度视野带领观众从天空俯瞰大地，于蓝天白云之间体验鸟类飞翔，将黄河流域独特的自然生态、民族特色、人文风情、地域文化尽收眼底，给观众极佳审美享受，对少年儿童观众来说不啻于一堂集自然、地理、人文于一体的别开生面的综合美育课。

人鸟对望：对梦想的追求是成长的内生动力。当人类演员演绎着一只翅膀受伤变形的鸟对天空和飞翔梦想的执着追求，当人类观众随着主人公吉祥面对和跨越成长中的困难挫折，在人与鸟的对望中，两种勇敢相遇，这部剧对儿童成长最有教育意义的内核得以充分展现。儿童在自身成长过程中，就像吉祥作为一只正在成长的鸟一样，同样经历着寻觅梦想、确定梦想、勇敢追求梦想的心路历程，在这个过程中也必然伴随着对自身短板的发现、挫折打击下的自我否定甚至退缩，也同样会有外在和内心的力量帮助他正视困难、坚定信念，在挫折中奋起，更加勇敢执着地前行。这是这部剧在儿童成长、儿童性格塑造方面的终极目标。从小观众们在剧场中的表现和观演后的反馈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目标实现了，以飞翔和梦想之名，这部儿童剧成功带领观众经历了一场自我成长之旅，旅途的末尾，被泪水和感动涤荡过的心灵拥有了更多迎向未来、奔赴梦想的力量。

三、爱与勇气：亲子关系中的相互成全共同成长

黄河口湿地横跨东亚-澳大利西亚和环西太平洋2条候鸟迁徙路线，是“鸟类的国际机场”。随着第二届黄河口观鸟季落幕，东营已经成为全国鸟友打卡的网红地。作为观鸟人，我有幸从各地鸟友分享中，欣赏到如画的湿地上空雁鹤齐飞、万鸟翔集的奇伟瑰丽，也知道那里是全球最大的东方白鹳繁殖地，鹤种类最丰富的地方，却不曾想过可以在不同物种的互助中体会到亲子关系的真谛。观罢这部儿童剧，我相信我和孩子对母爱、母子间的相互成全和共同成长有了同样深刻却各不相同的感触。

亲子之爱：关于付出和回馈。作为孩子，可能看到更多的是斑头雁对黑颈鹤吉祥母亲般的教育、关爱、鼓励，以及困境中的保护与自我牺牲。那是孩子心中母亲的特质，是母爱超越物种的闪光。对母爱的表现，是这部剧的动人之处。然而这不是全部。当斑头雁为保护吉祥而身受重伤，吉祥的挺身求救、陪伴等待和斑头雁伤愈后“母子”继续翱翔直至实现飞越黄河去看海的梦想，这一系列情节中吉祥的表现，分明是领受了母爱慢慢成长的孩子对母爱的回馈——这份回馈，众多陪孩子看剧的家长的一定也曾或多或少体会到，可能当时并未感动和满足，当回忆伴随剧情涌现，感动会在心中集聚和生长，原本处于陪伴地位的家长也成为在观剧过程中收获情感和心灵成长的人。

成长与共：关于互助和成全。家长在观剧过程中的成长契机还有一个：斑头雁在对并非亲生的吉祥付出母爱和牺牲的同时，弥补了曾经放弃保护新生孩子机会的遗憾和愧疚，这种以付出来完成的自我救赎自我疗愈，对于成年人的心理健康管理也有相当的意义。家长对孩子远不止是付出，在耗费心力陪伴和帮助孩子长大的同时，我们从孩子那里得到的情绪价值和心理援助，是我们得以穿越个人可能的童年创伤、社会压力、家庭负担仍然健康乐观地扮演好时代和生活赋予的全部角色，抵达平静通透的晚年的必要助力——这是我们应当时时提醒自己和感谢命运、感谢孩子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通过对“爱”与“勇气”的深层诠释，促进亲与子的相互理解和共同成长，是这部儿童剧为亲子关系做出的了不起的贡献。所以，带孩子去看一部儿童剧吧，你学到的，可能比孩子更多更深刻！（吴昊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