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国宝》：再现故宫文物南迁传奇，描绘文化守护者群像

“不管过去了多少年，新婚的梅遇影依然清楚地记得，丈夫那文松在薄暮中走出家门的那一天，丈夫一只脚踏出门槛时，扭过身对她说：我把这批古物护送到南京，马上就回来，前后最多半个月。而此生，梅遇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文松踏进这个门槛……”祝勇创作耗时最长、用功最深的长篇小说《国宝》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近日，他在新书发布会上表示，“写下这段描述，我感觉自己找到了这部小说的语感和状态，书中的人物也有了生命感，成了真实的人，小说的题材是故宫文物南迁，但归根到底还是要写人，小说最能牵动读者的并非情节本身，而是人物的生活与情感。把人写活了，小说才满盘皆活，‘故事’也就自然地浮现出来了。”作家刘心武认为，“《国宝》将千年丹青与万里河山、文化守护与人性光泽创造性融合，淬炼出一段关于民族记忆的壮阔史诗。”

删改十余稿，写活南迁路上护宝人物

《国宝》以抗战烽火岁月中故宫文物南迁为叙事主线，叙写故宫博物院马衡、那文松等故宫人立下“人在，文物在”的誓言，携万余箱故宫文物踏上南迁的艰难历程。为避免故宫文物被日军劫掠，在十多年的动荡岁月里，他们由北向南，又由东向西，跨越国内数省，守护故宫文物在一寸山河一寸血中辗转迁移。他们历经颠沛流离，承受着妻离子散的命运，在朝不保夕的危境中，用生命完成着一代人对中华文化的庄严守护。小说的另一条叙事线索则以梅从云为主要人物，延展到北平的古玩界和戏曲界，叙写了那文松的妻儿在日寇统治下的屈辱生活，他们不折不挠地顽强反抗。祝勇以真实历史为经纬，历时5年，完成这部两卷本60万字的《国宝》。

小说是历史的重构，也是文化记忆的唤醒。祝勇是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是散文创作的代表性作家，在故宫题材方面深耕多年，然而从非虚构散文到虚构小说的转型并非易事。祝勇在谈到创作过程时透露，因为筹拍故宫南迁的纪录片，为了解更多历史真实，他曾跟随故宫南迁路线重走万里长途，采访了小说主人公原型之一庄尚严的后人庄灵，还有多位亲历者的后人，为小说创作奠定了坚实的材料基础。故宫文物南迁牵涉人、事、物众多，细节纷纭，如何从史海钩沉的散文迈向文学虚构的小说？祝勇向记者坦言，《国宝》光是开头都写了好几个，第一稿写了35万字，因“太贴史实”而不是好的小说，他虚心听取各方意见，将已经完成的初稿删了一半，认真删改十余稿。这部书，他写了五年，不断改动的打印稿摞起来有一人多高，终将纪实骨架优化为虚构的血肉。

他在小说重大修改中如何找到突破点？“文学最终聚焦的是文物背后的人，小说还是要回到日常生活，回到提炼小说人物，塑造人物上。”祝勇说，小说创作的灵感来源于庄灵讲述的有关父亲庄尚严的细节。庄尚严参与了故宫文物南迁的全过程，他的儿子庄灵出生于1938年，正是在南迁路上。1933年2月6日凌晨，庄尚严护宝离开北平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在临终前给至亲留下的最后两个字是北平……这个重要细节让祝勇怦然心动，捕捉到了小说的人物形象。他表示，“庄尚严先生，就是我的小说主人公那文松的原型之一。当年，没有人知道，这条南迁路有多远，没有人知道，这一去是多少年。我要写出这种人物对未来的未知感，对命运的不确定感，以及这种不确定感中的复杂人性。这些人物每天与我朝夕相处，我就像是他们的朋友，深知他们的悲欢喜乐，和他们一起哭笑。”

打破“英雄主角”模式，塑造文化守护者群像

作家梁晓声认为：“《国宝》完成对故宫文物南迁的文学叙事，是一部填补空白之作，同时祝勇叙写了国宝保护人的家族之命运，他们与亲人的悲欢离合。” 当年参与故宫文物南迁的有穿草鞋的学者、护文物的故宫人、扛木箱的挑夫、开卡车的士兵等，他们扛起了保存中国文化血脉的重任，在抗战的炮火中实现了史上规模庞大的故宫文物迁徙。祝勇注重在严酷历史中对人性微光的捕捉，倾心描绘了抗战烽火中文化守护者的群像。

故宫文物从北京南迁至上海、南京，又继续撤退至大西南，分为北、中、南三条路线。小说主人公那文松负责护送珍贵的石鼓等文物迁移走的是北线，属于三条线中的重点：沿陇海铁路西行，先存宝鸡，后穿越秦蜀古道，迁于汉中、成都、峨眉各处。那文松一家的命运是小说的叙述核心，形成两条并行叙事线的内在逻辑联系。祝勇以人物的视角，以普通家庭悲欢离合的命运，展现故宫文物南迁这段荡气回肠的大历史。

为了躲避日寇飞机轰炸，文物列车常常昼伏夜行，一旦发现前方的敌情，还会临时停车，那文松和守护者们时常在山林野外生存。那文松的右手手指在攀援中受伤，无法及时医治而严重感染，到达医院后只能被迫截肢。无法握笔让酷爱书法的他备受打击，护士带他看望医院中武汉会战的伤兵，他们的英勇与惨烈，让他重新振作，展现出坚韧不拔的精神。在《国宝》中有不少情节涉及那文松们在蜀地的艰难困苦。祝勇表示，“大量的历史细节丰富到人物形象上，人物就变得更加丰富和饱满。遇到困难的时候，川人的幽默达观，是一剂良药。我也希望能在小说人物身上给予充分体现。”

文物鉴赏和收藏家梅从云颇有中国人的凛然气节，他建立地下护宝网络，将珍藏古籍缝入戏班行头转移，借梨园堂会掩护文物鉴定专家撤离。他没有在日本人的威逼利诱下低头，而是以牺牲自我的方式，实现了他的民族大义。武生泰斗丁铁竹起初对压迫还选择忍耐，随着矛盾冲突加剧，他发出了反抗的声音，挺直了中国人的脊梁，倒在了日军的枪弹下，站在了中国人的心目中。梅遇影怀着身孕千里迢迢来寻找丈夫，她一路艰辛坎坷，最终也没有见到那文松……小说中不少人物都命运悲凉，作家为什么如此下笔“越写越狠”？

今年是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我们要抱着一个严肃的态度去回顾这段历史，祝勇回答，“其实这是时代施加给人物的不可逆转的命运。历史真实中人物的命运，比我笔下的还要惨烈。”小说表达人物的守护国宝的精神，涉及民族的前途和命运，生与死是绕不开的主题，小说写了悲壮的死，更写了希望的生。

《国宝》塑造了代表着中国民族精神的人物，描写了他们对日寇的英勇抗击，体现了当年中国人在苦难屈辱中的觉醒与反抗。祝勇刻意打破“英雄主角”模式，让挑夫、船工等民众出现在小说的情节中，如峨眉山下因护宝而忍饥受冻的老挑夫，长沙临时库房中誓死守护的年轻学徒……他们共同构成中华文明守护者的人物群像。祝勇在谈小说创作时表示，“写历史题材的小说，不能写得太全太满太传奇。历史背景与日常生活要互相渗透，历史和人物要落地，有血脉感。”

《国宝》以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和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让读者看到了他们如何做到“人在，文物在”，历经千难万险的长途跋涉，守护好了故宫文物的周全，这段以生命护宝的“文化抗战”，让读者体会人物的内心世界，历史的鲜活质地。作家邱华栋称赞：“小说重现故宫文物南迁这段传奇的文化征程，每一处险境都步步惊心，人在，文物在，家在，国也在，生动呈现了二十世纪中国人守护国宝的精神。”

原标题：祝勇《国宝》：再现故宫文物南迁传奇，描绘文化守护者群像

栏目主编：邢晓芳 文字编辑：李婷

来源：作者：文汇报 王雪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