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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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媳妇”谢素华
用一双手托起破碎的人生
文/施立松
凌晨三点四十分
刚刚睡下的谢素华，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这是用二十八年的时光刻入她身体的生物钟——丈夫又在床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那种堵在喉咙里的呻吟，听着都会让她疼得心尖颤动。她摸黑掀开被子，手掌触到丈夫的脊背时，指尖传来一阵湿冷的黏腻。她熟练地拧亮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灯光下，丈夫蜷缩成虾米状的躯体在颤抖，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淌下来。
“可怜的，忍一忍啊，我这就给你擦身子。”她轻声说着，手脚麻利地从床边的暖瓶里倒出一盆水，毛巾柔软在一片温热里。她用这一把把的温热，拭去丈夫的疼痛，托起丈夫不破碎的人生－－他38岁时在渔船上不慎受伤失去一条腿，50岁时突发脑出血，从此彻底失去自理能力。
一碗稀饭的温度
清晨五点，厨房的电饭煲上煨着米粥。谢素华把最后一勺米汤吹凉，用拇指试了试温度。丈夫自从中风后吞咽困难，连喝口水都可能呛进气管。她端着碗跪在床沿，左臂穿过丈夫脖颈后方，像托起婴儿般让他的头微微后仰。
“张嘴，啊——”她舀起半勺粥，在碗边轻轻刮去多余的汤水。丈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米粒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她布满裂口的手背滑落。她立刻用纸巾擦净他的下巴，又舀起一勺：“咱们慢慢来，不急，不急哈。”
一碗稀饭停停喂喂，要喂整整一个小时。丈夫突然抽搐，整勺热粥泼在她手背上，她来不及处理，只是甩甩手，紧紧扶住他的身体，深怕他倾倒再受伤。抽搐过后，她又继续哄着："再吃一口，就一口。"直到晨曦爬上窗棂，碗底终于见了空，她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早已跪得发麻，手上热粥泼过的地方，起了一圈水泡。
与重力较量的战役
上午七点，是又一次翻身的时间。
谢素华把两条旧床单拧成粗绳，一头系在床栏，一头缠在自己腰间。她瘦小的身子几乎悬空向后仰，像纤夫拽着沉重的船。丈夫130斤的躯体像块浸透水的青石板，她咬着牙用膝盖顶住床沿，一寸寸将他推向另一侧。
“一、二——起！”随着布绳发出濒临断裂的吱呀声，丈夫终于侧过身去。她立刻把软垫塞进他腰间的空隙，手指触到他后腰有些发红的皮肤时，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
这样的翻身每天要重复十二次，甚至更多。去年深秋，她抱着丈夫换尿垫时闪了腰，整个人栽倒在水泥地上，却硬是没松手。直到现在，每逢阴雨天，她的腰椎都像插着把生锈的刀。
不久前，她病了，发着高烧，浑身无力。家人说，实在不行就送去养老院住几天，等她病好了再接回来。她摇了摇头说：“不，送去养老院，谁会每餐喂他一个小时，会隔一会儿就给他翻身？估计没等我病好，他就没有命在了！”
嵌入骨血的本能
黄昏时，女儿打来视频电话时，她正背着丈夫在院子里晒太阳。镜头扫过她花白的鬓角，扫过丈夫像枯树枝般耷拉着的右腿，扫过墙角放着的儿子买的起重机。为了解决丈夫翻身难，儿子煞费苦心。可是，起重机哪有她的手柔软，丈夫的身体也经不起起重机的“粗拿粗放”啊。女儿哽咽着说：“妈，把爸接到城里来吧，让我和我弟一起照顾你们！”
她笑着摇头：“不用不用，你们工作忙，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偶尔回来看看就好！”当年丈夫出意外失去劳动能力，治病又花光家里所有积蓄，她毅然决然卖掉宅基地，又借遍亲友，供儿子和女儿上学，就盼着儿女能过上好日子，现在她怎么忍心拖累他们！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丈夫的头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窝。这个动作她做了近三十年，从乌发如云做到鬓角染霜，从初时的生涩，做到如今成了嵌入骨血的本能。
命里该扛的担子
有人问她：这么苦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低头缝着给丈夫用的软垫－－自己做的比市面上的更柔软，高度也更适合，针尖在棉布上来回穿梭：“哪有什么熬不熬的，他就是我命里该扛的担子。”
那，你有想过放弃吗？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说：“怎么可能放弃，他那么坚强，又那么可怜，我疼他都来不及，怎么忍心放弃！”
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这个佝偻着背给丈夫剪指甲的女人，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告诉我们：哪怕跪着，有爱，也能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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