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词锦句里彷徉，感受古韵之美（三十六）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暮色初合时，落日正熔金。余霞非霞，原是织女裁碎的云锦，漫不经心抛向人间。澄江如素练，却非静卧，倒似吴姬浣纱时遗落的半幅鲛绡，被西风轻轻捣练成霜。

舟子收网，橹声惊起白鹭三两点。翼尖掠过江面时，竟在素练上绣出银丝纹。渔火未燃，满江暮色已自沉入水底，化作青玉盘中流动的琥珀。岸芷汀兰暗结珠胎，吞吐的清气染透十丈烟波。

登临送目处，见余霞漫卷如裂帛。或谓残阳似血，岂知绛色原是天孙补天时溅落的丹砂。澄江忽而皱起千叠縠纹，原是太乙真人以拂尘蘸墨，在素练上书写未竟的《逍遥游》。舟楫过处，水痕自合，方知天地原本无垢。

月出东山时，霞色渐褪成青灰。江心浮起半轮冰魄，竟将素练熔作水银。渔歌乍起又歇，原是山鬼偷学《九歌》，错把楚辞唱作吴谣。忽有流萤扑入江心，惊破镜面，始悟静中万象原在动中流转。

夜半露重，江面浮起薄绡。余霞残影凝作北斗杓柄，澄江寒光汇成银河支流。舟子鼾声里，千年光阴正从橹隙间漏下，凝成江底星沙。方知绚烂终归于寂灭，永恒原在刹那呼吸之间——霞散时天地始开卷，江静处岁月方展轴。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石阶漫漶苔衣，泉脉自青岩裂隙蜿蜒而出，若素绡被风揉皱，散作百缕银弦。春寒未褪时，泠泠声已浸透竹扉，檐角铜铃与流泉对答，竟暗合《幽兰》古调的宫商。

小楼独卧千树霞绡间，桃枝探窗，将胭脂色泼满砚池。墨客搁笔推牖，惊见落英正替未成诗稿圈点朱批。山泉绕阶忽折向北，原是去赴前夜与明月的盟约——要携半溪星子，润泽南坡新破土的笋尖。

午后烹茶，泉声在釜底渐沸。桃花影斜斜爬上素壁，似女史以簪花小楷默写《心经》。忽有鹂鸟衔走一片残红，惊破窗下棋局，始觉黑白纵横原嵌在满地落英的经纬中。泉流至此忽然顿挫，许是窥见了石上《瘗鹤铭》残迹，欲以水痕补全「未遂」二字。

暮色将桃花染作旧绢本上的赭石色，泉声愈显清瘦，恍若游丝穿起阶前玉珠。小楼燃灯时，万树红云竟自退避三舍，唯留西窗一角与山月对望。泉眼忽吐明珠，原是衔住坠落的天枢星，要借流水送往东海的归墟。

夜半风起，桃瓣叩窗如雨。推门见泉流正将落花编成璎珞，山月忽然西倾，照见小楼倒影浮在花溪之上。方知此身原是天地笔锋的余墨——泉流作纸桃花为字，写罢千载春秋，楼影不过行间偶然停顿的朱砂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