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次晋谒
我初次晋谒吴玉如先生是1966年春夏之交,但正式向吴先生问业则是1968年年底,直至吴先生1982年病逝,整整十五个年头。每当追忆起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孔和谆谆的教诲,还不禁潸然涕下。
初次见到吴玉如先生,给我第一印像是一位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的宽衣长者。是什么机缘拜见吴老,我早已忘记,但第一次见面时,吴老一句话,长久留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吴老问我多大年龄,我立禀“我十九岁,1947年生人”“你应该说二十,娘怀儿十个月不容易,不应不算,这是中国人讲的孝道。”这是吴玉如先生第一次对我的教导,从此之后,每逢人问起我的年龄,我都报以虚岁。
旋后,“文革”骤起,我家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洗礼,不敢与外人再有任何联系。到1968年,随着“文革”推进,开始了“上山下乡”运动,我是“老三届”高中即将毕业的学生,当然在“上山下乡”运动中,首当其冲,当时,我惶惶不可终日,无处逃避。真说不清什么因由,脑中突然闪念“到吴玉如先生家去!”即从而开始了我与吴玉如先生十五年情同父子的师生情缘。
吴玉如先生(左)与本文作者韩嘉祥
二、再次拜谒
距我第一次晋谒吴玉如先生已时隔两年,这两年各自遭际实在太大了,吴先生从马场道照耀里12号,搬到21号破旧的院落,家徒四壁,但吴老依旧其言蔼如也,淡定而从容。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吴先生竟然还记得我。关心询问了我近来的情况,叮嘱我不要受外界影响,鼓励我要努力学习。吴老的一席谈如沐春风,使我在长者面前的紧张和拘束顿时放松了许多。感受到,在吴老家中有一种静谧,没有尘世的狰狞和纷乱。承蒙吴老不弃,许我随时可来家中。临走时,我毕恭毕敬地给吴老深深鞠了一躬。自此之后,我去吴老家越来越频繁,以至于后来天天都要到先生家去。
三、求学问业
听吴老讲学,真是一种享受。
吴老讲课没有提纲、教案等等事先准备好的文字,完全是旧式的课徒方法,先要求抄写断句背诵而后析义。吴老是一位极具才情的诗人,所以讲课也极精彩,即使一篇普通诗文,吴老讲起来也出神入化,让学生记忆深刻。例如,有一次给我讲杜甫的《羌村三首之一》(这首在上中学时已学过),“妻孥怪我在”一句,说“怪”字下的太妙了,诗人杜甫经战乱侥幸生存还家,如换作“喜”字,诗的分量会大减。“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嘘唏”句“感叹”二字是对杜甫幸存而发,“嘘唏”是许多邻人家中尚有未归之人,触景生情发出的悲伤之声。类似如此精僻的讲述有很多很多,小文难以概述。
吴老还视学生的水平,采用不同的内容和教授方法,我个人体会吴老教学真正做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吴玉如先生书法
四、学书要道
吴玉如先生书法,天赋异禀功力湛深,又与其渊博的学养和独立的人格密不可分的。在吴老的门弟子中,我自知够不上升堂入室,充其量不过是望夫子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深谙自己谫陋,远远不足评论吴老的书法成就。吴老的学生中多有写过评论吴先生书法文章,更不必我在此费辞饶舌,只简要说说我跟吴老学习书法的过程和体会。
吴老视书法为读书人的余事,曾多次告诫我,“读书比写字重要”“不读书者无佳字”“不要只写字不读书”,针对吴老这些教诲,我不敢轻易拿所写的字请吴老批改,因为我知道吴老不喜欢只会写几个字而不读书人。不过,每当吴老写字,我给抻纸研墨,充当书童,耳濡目染,有时边写还边给我讲一讲用笔、用墨的道理,我这也算是见过真佛了吧!
吴老没有长篇大套的书法理论著述,《吴玉如诗文辑存》中有一章“艺文丛谈”,收录了“论书”“题跋”数则,文字都不算长,但无一字虚设,无一句空话,皆出自亲身实践金针度人的箴言。总而言之,是倡导以“二王”为代表温润含和、儒雅淡宕一脉的书风,要求笔笔有来历,如同杜诗韩文字字有出处。反对剑拔弩张,鼓努为力。
吴玉如先生书法
五、循循善诱
吴老对待学生总是循循善诱,从没有声色俱厉板着面孔训斥学生,对一些较笨的学生也多加鼓励,不伤害学生的自尊心。这一点我是有亲身体会的。即使学生说错话,吴老只是提醒一下让其自觉自警。这真是蔼然君子之风。有一次,我对某公的书法不以为然,说了一些过头的话,吴老立即提醒我,“少年人不可妄议,可心识之,口不必言。”
师道尊严的传统在吴老面前还是必须的。那种不言自威的风度和充满书卷气的气质,让学生不敢在吴老面前有丝毫的怠慢。
吴老直到晚年也手不释卷,平时总是手拿一本线装书。吴老记忆力也极强,我不太相信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人,但向吴老请教古典的诗文中的句子,吴老略加思索,脱口而出,对古书典籍如数家珍,不得不令人佩服浩叹。
吴玉如先生书法
六、甚修边幅
在以往出版的《二十世纪书法经典·吴玉如卷》《吴玉如诗文辑存》(第一版)采用了一张吴老晚年的彩色照片。满头蓬乱白发,一腮胡须,身着破旧褐色棉祆,老态龙钟,后来网络上也流传很广。被许多人认为吴玉如先生是一位不修边幅的人,其实大谬不然。
图为吴玉如先生晚年照
这张照片是吴老病逝前照的(1982年春节之后),吴老历经沧桑晚来困顿,百无聊赖有厌世情绪,故而显得如此潦倒落拓。
吴老应该是一位甚修边幅的人,“甚修边幅”是我自创的一个词,是针对不修边幅而言,姑且用于此。吴老生活上十分细致,平日衣着也很得体,饮食方面,吴老虽不是美食家,但十分讲究,如到外面饭店吃饭,还自备碗筷,生活细节上,也注意很到位,一生不烟不酒。曾听朱星教授(朱星,字星元,是吴小如、吴同宾的中学老师,与吴老曾同事,晚年任天津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讲,吴玉如年轻时,风度翩翩,同事之间给吴老起绰号“玉美人”,吴老对此十分恼火。由此可见,吴老自年轻时,就是一位自尊自爱的人。他老人家不仅自身形端表正,还要求学生干净整洁。
吴玉如先生书法
七、笑话一则
尽管吴老学识渊博,但日常生活能力却很低,常常闹出笑话。讲一则我与吴老亲历的笑话,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还相当贫乏,到饭馆吃一顿饭,也算奢侈了。某年冬季一天,天气很冷,我在老先生家中,吴老讲,有点馋了,带你吃顿饭去吧。我暗自高兴,急忙侍奉吴老穿上棉衣,戴上帽子,围上毛巾,直奔黄家花园附近一家饭馆,好像饭馆字号是“玉华台”。坐下后,吴老还给讲这家饭馆某道菜拿手,那道菜味道如何,刚要点菜,吴老突然觉得那不对了,原来是出门时匆忙,忘记戴牙了,吴老从五十多岁时就满口假牙。弄得哭笑不得,最后勉强要了一碗汤,喝完就回家了。到家后,我开玩笑说,您让我空高兴一场,吴老笑了笑说,你没有口福。吴老就此事还写了一首小诗,前两句我记不得了,后两句“目瞀耳聋君莫笑,行看笑料到君前”。这则笑话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今天,类似的笑料在我身上也时有发生,真如吴老诗中所讲“行看笑料到君前”。
吴玉如先生书法
八、迂叟不迂
吴玉如先生号“迂叟”,这是他老人家自认为与世不合的婉词,吴老有一首自嘲诗:“吴迂莫认作倪迂,能学倪迂似不迂。貌得倪迂迂可笑,能从神入便非迂。”(注:倪迂,指元末明初的画家、诗人倪瓒。此诗通押“迂”字,是诗中的独木桥体。)吴老不仅不“迂”,而且头脑清楚,心地光明。吴老无党无派,恪守自己的理念,有人认为吴先生是一位不问政治只关注学问的人,这也不尽然,吴老一生几经坎坷,见过大世面,在国共两党高层人物中,也有吴老的熟人,但吴老与之交往是有自己尺度和分寸的。吴老还曾任天津市第六届政协委员。在“文革”中,吴老生活极度困难,还订阅了一份《人民日报》。临终的那年还写有“炎黄子孙盼统一。遥寄张大千”字幅,刊在1982年8月11日《人民日报》第四版。临终前,还从收音机中收听廖承志致蒋经国信全文广播。吴老去世,《人民日报》以“老人归道山,希望留人间”十字为标题,正可表达了他老人家宿藏衷怀的心事。
吴玉如先生(左)与本文作者韩嘉祥
我虽忝列吴玉如先生门下,然学殖荒落,今已七十有八,空蝗粱黍,徒增马齿。在第四十个教师节来临之际,聊作小文,以申对吴玉如先生仰慕悃愫。附小诗一首:
少年求学白头新,每过吴门事事亲。
绛帐依依十五载,而今还自梦中真。
韩嘉祥,1947年生于天津,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天津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十八巨册《吴玉如全集》主编。自弱冠时师从吴玉如学习古典文学、训诂学及书法。
长期从事古籍整理工作,著有《放大兰亭序集联》《兰亭序集联续编》《唐代笔记选粹》《韩愈散文选集》《杜诗别揽》《韩愈小品》《韩嘉祥书秋兴八首》《韩嘉祥书范滂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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