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没有去世，美国电影可能会不一样

作者：Isaac Butler

译者：鸢尾花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New Yorker

（2022年11月1日）

标准收藏频道（The Criterion Channel）正在举办演员约翰·加菲尔德的电影回顾展，他是1940年代的超级明星，然而其作品长久以来却一直没有得到认可。

在加菲尔德的职业生涯中，从制片厂时期的高峰到「红色恐怖」时期的深渊，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自然主义的镜头表演方法，这要归功于不久后即将出现的「方法派」表演理论。

加菲尔德于1952年逝世，他在银幕上激起的光影之辉很快就被后来的演员们遮盖了，最显著的要数马龙·白兰度，他因在《欲望号街车》中扮演斯坦利·科瓦尔斯基而一举成名——这恰恰是加菲尔德放弃出演的角色。尽管马龙·白兰度多次指正，但人们通常将他视为一个受方法派表演塑造出来的电影明星，几代年轻人受他的影响搬到纽约，在那座「高大的殿堂」——演员工作室学习方法派表演。

1947年，加菲尔德参与了演员工作室的第一次会议，同时为为白兰度、蒙哥马利·克利夫特、詹姆斯·迪恩、本·戈扎那、保罗·纽曼和其他演员打开了表演的大门。但加菲尔德远不止是一个电影史上的脚注。

他在那段时期解决了将30、40年代从纽约剧院开始流行的新颖的表演技巧融入到银幕表演的难题，就这一点来说，他远胜于同时代的人。

他最好的表演有一种永恒的光辉：不知何故，古典和现代同时存在。

约翰·加菲尔德从未想过要成为一名电影明星。他成长于经济大萧条时期，在加菲尔德的早年，他和家人的关系并不融洽，为了一顿晚饭钱，他在火车上为他人朗诵诗歌——金钱往往会左右他的生活和选择。

30年代中期，他在「组合剧院」工作，这是一个以乌托邦式的、左翼的美国式性格来应对大萧条的公司，其「组合」的表演模式植根于伟大的俄国导演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教导。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思想非常复杂，以至于人们对其争论了一个多世纪，但他的主要目标是创造一系列练习、技术和方法，使表演者能够真正「体验」一个角色，活在角色所处的现实中，同时作为演员保持控制力。

组合剧院包括许多美国未来的表演指导者——李·斯特拉斯伯格、斯特拉·阿德勒、桑福德·迈斯纳，以及导演伊利亚·卡赞和哈罗德·克勒曼。这是一个阵容如此恢宏的剧团，但它很少获得经济上的成功。加菲尔德离开剧团是为了更好地支持他的家庭，也是因为他感到被欺骗了，剧团没有分给他任何一个曾承诺给他的角色。他搬到了洛杉矶，1938年首次出演了电影《春闺四凤》并因此获得了奥斯卡提名。

如果你不是影迷，那么你最可能了解加菲尔德的影片是1946年的《邮差总按两遍铃》，他在这部影片中扮演了「蛇蝎美人」拉娜·特纳的情人。那是一部很好的电影，配得上它的经典地位，但在回顾展中还有许多经典作品。加菲尔德的表演将微妙的身体变化与暗流涌动的潜台词和情感结合起来，通过最微妙的手势和面部表情的变化，尽可能地揭示出更多的东西。

即使在华纳公司拍摄的早期作品中，加菲尔德的表演也自然、从容，通过精心的选择和完美的执行力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个立体的角色。他明白表演大部分的奥义在于反应——让那个「怪物」，也就是摄影机看到自己的想法，并且恰如其分。

《天生草芥命》（1939）是加菲尔德将深厚的感情和极度克制结合起来的最好例子之一。在这部影片中，他扮演乔·贝尔，一个被错误地指控为谋杀犯的挑衅的流浪者，与他的妻子梅布尔（普里西拉·莱恩饰）一起逃避法律。他的表演是甜美和叛逆的完美结合；它既揭示了他的角色为保护自己免受大萧条的剥夺而生成的外部形象，又揭示了隐藏在外部形象下，角色善良的一面。

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个对白很少的段落，在这个段落中，乔和梅布尔通过几个渴望的眼神，分手又重归于好。加菲尔德的整个痛苦的心理过程——他对妻子的爱，他对未来的担忧，他因无法养活她而受到伤害的自尊心——在几秒钟内就在他的脸上闪动。

《天生草芥命》

虽然他多次扮演年轻的恋人，但加菲尔德同时也在硬汉角色上取得了声誉。在《雾中来客》（1941）中，他扮演哈罗德·戈夫，一个黑帮分子，勾引伊达·卢皮诺扮演的斯特拉·古德温，同时还敲诈了她的父亲约拿和「羊头湾」的其他移民。加菲尔德从浪漫英雄到恶棍的转变不仅微妙，还令人信服，这要归功于他在镜头前丰富的肢体表现力。

加菲尔德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只有五英尺七英寸高，他的那些肢体小动作，特别是手部动作，既有肌肉，又拥有细腻的优雅感。以《天生草芥命》为代表的影片凸显了他扮演角色的渺小感——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他头上，准时准备将他碾为粉齑。在以《雾中来客》为代表的影片中，他的自信让整个角色更有力量，他利用这一点将他的魅力转化为了威胁性的东西，而他曾在浪漫喜剧中展现的笑容也不再单纯。

加菲尔德饰演的硬汉角色并不总是反派。在《魔爪余生》（1943）这部通常很难找到的惊悚片中，加菲尔德扮演约翰·麦基特里克，一位西班牙内战老兵，他回到曼哈顿上流社会调查和最好朋友有关的谋杀案。很快，他被一个纳粹间谍团伙追杀，并被重新出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所影响，该症状表现为不自主的抽搐和惊恐发作。

约翰通过表演来解开谜团：他假装天真，或醉酒，或恋爱，或远不如他本人聪明，以欺骗人们暴露自己。这部电影的惊险之处在于加菲尔德模糊了他的表演和角色表演之间的界限；我们永远分不清，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约翰的真实自我。

1945年，约翰·加菲尔德在演员工作室做了一次演讲，他说：「我更愿意谈论戏剧，因为我认为电影不是属于演员的媒介，而是属于编剧和导演的媒介。」当时，加菲尔德与华纳公司的合同即将期满，他变得越来越不满，在过去的七年里，他拍了23部电影，他对自己出演的项目、剧本的质量或导演几乎没有控制权。虽然他的电影在票房上大多取得了成功，但他个人只对其中的几部电影感到自豪。在演讲中，他还提到，「我一直试图通过电影，找到真相。而当我背道而驰的时候，我总会遭遇惨败。」加菲尔德希望自己的职业能够展示自己的才华，并和更多的素材产生关联。

一年后，他拍摄了《银海香魂》（1946），这是一部性别转换版的《一个明星的诞生》，加菲尔德饰演年轻的古典音乐天才，琼·克劳馥饰演将他收入麾下的年长、富有的酒徒。

这是一部非同寻常的情节剧，是那个时期最好的作品之一，在这部影片中，加菲尔德可以同时扮演强硬的街头硬汉和迷人的年轻恋人。虽然这仍然是加菲尔德和华纳公司合作的，个人最喜爱的作品之一，但在他拍摄这部影片时，他的合同已经到期，他决定冒险按自己的意愿发展事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拒绝了几个项目——包括日后成为经典的那些作品，例如《漩涡之外》以及《玉面情魔》。

加菲尔德开始与企业工作室（Enterprise Studios）合作，这是一家新兴的独立制作公司，它承诺给艺术家近乎完全的自由。在拍摄了《无敌拳王》，这部企业工作室唯一一部盈利的电影之后，加菲尔德搬回了纽约市，重拾了他最初的爱好——戏剧，主演了《仅次于上帝的人》，该剧由他的导师李·斯特拉斯伯格执导。加菲尔德是一个骄傲的犹太人，尽管他的出生名是雅各布·朱利叶斯·加芬克（Jacob Julius Garfinkle），他的经历与《仅次于上帝的人》中犹太难民遭遇的困境不谋而合；从1948年的1月到3月，他以每周300美元的微薄报酬出演该剧。

在那几个月里，美国观众在银幕上欣赏到了加菲尔德出演的《无敌拳王》（他很快就因此片获得奥斯卡提名）和《君子协定》，后者赢得了第20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员和最佳导演的奖项。他有影响力且受观众欢迎，并受到同行的尊重。他的职业生涯多才多艺、严肃认真、充满了艺术性和政治承诺，似乎为所有的明星提供了一个模板，从保罗·纽曼、罗伯特·德尼罗到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等几代男影星都在效仿他。然而，这一切都将以惊人的速度崩溃。在《仅次于上帝的人》首演后不到五年，约翰·加菲尔德就去世了，心脏疾病和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成为了他死亡的元凶。

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对好莱坞的调查在1947年初就已经开始升温，毋庸置疑，拍摄过几部「亲俄」、「反战」影片的华纳公司很快就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1947年10月，杰克·华纳在国会作证时宣称，赤色分子「钻进了许多美国产业......无论他们在哪里，让我们把他们挖出来，把他们赶走吧！」十位被传唤作证的编剧和导演拒绝与委员会合作，一个月后，他们因藐视国会而被捕，并被禁止在好莱坞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黑名单开始了，它将吞噬数十名被怀疑同情赤色主义的演员、作家和导演的职业生涯。

加菲尔德参加了反对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的活动，加入了第一修正案委员会，并在一个名为 「好莱坞的反击」的广播节目中现身。当被问及自己的政治立场时，他告诉记者，他是一个新民主党人。他曾在海外为部队演出，并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联邦调查局的审查。他并不打算担心自己会遭遇所谓的「很多愚蠢的骂声」。但加菲尔德显然是脆弱的：作为进步事业的支持者；作为组合剧团的前成员，一个有赤色分子的左派集体；他的妻子罗贝塔·塞德曼以前曾是赤色分子，甚至在他们洛杉矶的家中主持过政治会议。

加菲尔德对委员会的回应是在争取个人清白的同时尽可能多地工作。在回顾展中，观众可以看到他在这一时期完成的三部堪称是他的巅峰之作。

在第一部《痛苦的报酬》（1948）中他扮演乔·莫尔斯，一个腐败的律师，试图帮助黑帮接管纽约的彩票敲诈，并将其转变为合法的生意。这样做迫使莫尔斯将他的哥哥里奥·莫尔斯（托马斯·戈梅斯饰）拉下水，后者经营着一个小规模的彩票钱庄，正是他支付了莫尔斯攻读法律的学费。

在短短的78分钟内，导演、编剧亚伯拉罕·鲍伦斯基从兄弟之间的冲突中延展出了一个堪称莎士比亚式的悲剧，因为莫尔斯为帮助他哥哥所做的一切使他们俩的事情变得更糟。26分钟后，观众看到了出租车上的一段话，可以与白兰度在《码头风云》中的「我本来可以成为竞争者」的场景相媲美。当莫尔斯对他哥哥的秘书（比阿特丽斯·皮尔逊饰）采取行动时，加菲尔德在三分钟多一点的时间里，展现了角色从自信的调情，到哲学的自我辩护，再到卑微的自我厌恶的特点。在整个过程中，加菲尔德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准备发表演讲的演员，而像是一个放松警惕并迷失在自己的思想中的普通人。

到1950年，加菲尔德的职业生涯实际上已经结束；他的名字出现在《红色通道》中，这是一本列出娱乐业中可疑的赤色分子的小册子。《红色通道》中提到的151人中的大多数，包括达希尔·哈米特、泽罗·莫斯苔和斯特拉·阿德勒都发现自己无法在电影和广播中找到工作。

这一年，华纳公司悄悄地发行了《孤帆灭枭》，并在上映后不久将其撤出影院；这是加菲尔德最伟大的电影。影片改编自海明威的小说《有钱人和没钱人》，加菲尔德饰演哈里·摩根，一个在墨西哥遇到经济问题的倒霉船长，接受了一份将中国移民偷运到美国的工作。工作出了问题，摩根最终被调查并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困境。

这部电影让加菲尔德把他在职业生涯中形成的所有不同的「自我」集合在一起：醉酒的调情者、温柔的情人、注定要失败的叛逆者、过于自信的硬汉、坚韧的愤世嫉俗者、自我厌恶的梦想家。特别精彩的是他与菲利斯·德丝达的戏份，她扮演摩根的不安分的妻子露西。加菲尔德少有的扮演了一个有稳定家庭生活的男人；摩根爱他的妻子，希望成为孩子的好父亲。这为加菲尔德的作品增加了一种新的成熟度，并为摩根的堕落染上了深刻而感人的微妙色彩。

1951年4月，加菲尔德终于在国会作证。他试图给出不确定的答案，并通过声称他本人不认识任何赤色分子来作伪证。几个月后，联艺公司悄悄地上映了加菲尔德主演的最后一部电影《一路狂奔》（1951）。

这部电影是一场令观众汗流浃背、唤起幽闭恐惧症的噩梦，他在片中扮演尼克·罗比，一个在一次抢劫失败后劫持了一个家庭作为人质的罪犯。与哈里·摩根或乔·莫尔斯等角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尼克是一个行事出自纯粹的本能，没有什么智慧的人。

加菲尔德在与谢利·温特斯的搭档戏份中，奉献了职业生涯中最「原始」的表演，他的欲望、残暴和温柔的混合令人深感不安。在谢利·温特斯的回忆录中，她写到了加菲尔德在影片拍摄过程中的挣扎。尽管有心脏病史，加菲尔德还是酗酒、抽烟并过度工作。他经常扮演被法律、社会和自己的心魔追杀的人，而现在他终于在银幕内外都成了猎物。

1952年5月，加菲尔德死于心脏病发作，当时有传言说他将因作伪证而被调查。他与罗贝塔分开了，他最近在百老汇《培尔·金特》中的表演遭遇了评论上的滑铁卢，他甚至很难得到电视类的表演机会。

我们很想知道，如果他活着会发生什么。（在白兰度成名后不久拍摄的电影中，如《十二怒汉》或《朱门巧妇》，如果有约翰·加菲尔德的加入，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加菲尔德也会拍彩色片吗？或者成为一名掌控70年代新好莱坞的政治家？）

但我们可以用他开创性的作品来聊以自慰，即使在最混乱和最危险的情况下，这些作品保持了个人的复杂性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