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除了库布里克

吴泽源

当天才演员碰上天才导演时会发生什么？

往往会发生火星撞地球般的场面。但这种场面的结果究竟是 擦出创作火花，还是两败俱伤，就不好说了。起码，当马龙·白兰度遇上斯坦利·库布里克时，结果是后者。

斯坦利·库布里克与马龙·白兰度

1958年，好莱坞五大片厂格局正在解体的时期。自从詹姆斯·斯图尔特在《百战宝枪》中脱离死工资制度制约，与片厂签订票房分成合约并因此大赚一笔后，大牌演员就纷纷开始自立门户。不甘人后的白兰度，与父亲一同创立了彭尼贝克制片公司，公司打头阵的作品，是根据传奇牛仔比利小子生平改编的西部片《独眼龙》。

《独眼龙》（1961）

而彼时的库布里克，是在好莱坞炙手可热的年轻导演。年仅30岁的他，已经拍出了《杀手》和《光荣之路》两部佳作，是许多大明星想要合作的对象。而且库布里克也想借助明星，提高自己声誉：他和制片搭档詹姆斯·哈里斯主动与白兰度建立了联系，想要在未来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

在尝试合作一部拳击电影未果后，白兰度将《独眼龙》的故事交给了库布里克。这部片早期剧本的执笔作者，是日后即将成为西部片宗师的萨姆·佩金帕，但库布里克认为佩金帕笔下的主人公缺乏英雄魅力，更像个心理扭曲的暴力狂，于是把佩金帕炒了。但佩金帕的工作也没白费：他把这一版剧本里的许多元素，用进了自己1973年的电影《比利小子》。

《比利小子》（1973）

炒掉佩金帕后，库布里克请来《光荣之路》的编剧卡尔德·威灵汉姆执笔。但此时，库布里克和白兰度的分歧也渐渐显现出来。库布里克对影片的视觉风格有着笃定的想法，而白兰度对此有许多个想法，但都不成熟；库布里克对影片的构想关乎整体，而白兰度的构想则更多关乎角色与表演；库布里克想让斯宾塞·屈塞饰演背叛主人公的男二号角色，但白兰度已经把角色许给了在《欲望号街车》与《码头风云》中与他合作关系良好的搭档卡尔·莫尔登。

卡尔·莫尔登与马龙·白兰度

在如此多的分歧下，两人的合作关系注定不会顺利。花了快两年时间敲定剧本后，库布里克发现，白兰度还是对很多重要问题拿不定主意。问题在于，白兰度是老板，所以库布里克必须听他的。而两人关系的最终破裂，爆发于由白兰度召集的一个荒唐会议。

据库布里克的传记作家称，在犹豫不决了两年后，白兰度突然决定对一切问题都做个了断。他把与影片前期创作相关的全体人员召集到他家开会，让大家把各自的问题提出，却只给了每个人三分钟时间。他拿了个秒表放在桌上，当铃声在三分钟后响起，做陈述的人就只能闭嘴。轮到库布里克发言时，他对白兰度说：「马龙，这简直是扯淡！」而白兰度回答道：「斯坦利，你还剩两分五十秒。」

马龙·白兰度

库布里克于是开始陈述问题，当然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他耐心讲述着现有剧本存在的问题，从第一第二页，到第三第四页……当库布里克讲到第五页时，秒表响了，白兰度说：「好了，时间到。」库布里克则回敬道：「马龙，你干嘛不找个地方去操自己？」

白兰度果真找了个地方。他站起身来回到卧室，摔上了门，一直没有出来。坐等了一会儿后，大家决定原地解散。库布里克以为白兰度在这之后会与他电话沟通，但白兰度没有。他过了段时日后才明白：「这都是马龙的计谋。他想要炒掉我，自己导这部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到这点，于是他采取了一个非常迂回的方式。这就是马龙的为人。」

这是由库布里克传记作者透露，在好莱坞坊间流传的故事版本（《教父》导演科波拉在接受采访时也引述过这个故事）。但它并没有得到当事双方的认可，因为库布里克与白兰度签订了保密协议：在离开剧组后不得对制作过程做任何谈论。在库布里克的公开离职声明中，他说自己对离开剧组的决定「深表遗憾」，并将白兰度称作「当今世上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在分道扬镳后，库布里克和白兰度继续着各自的电影之路。库布里克与老搭档柯克·道格拉斯重聚，拍出了大获成功的史诗片《斯巴达克斯》，但这个结果并没有让库布里克开心，因为道格拉斯是影片的制片兼主演，而他自己只是打工仔。经过了对明星们逢迎迁就的多年后，库布里克终于受够了。他决定自立门户，为自己的电影做制片，并将工作与生活重心转到伦敦。在《奇爱博士》之后，他再也没有亲赴美国拍摄。

《奇爱博士》（1964）

而白兰度则完成了对《独眼龙》的拍摄，只不过超期长达半年，超支四百万美元，初剪版长达五小时，投资方派拉蒙从白兰度手里收回了剪辑权，最终成片时长2小时21分钟。白兰度的缺乏决断力，依然表现在成片中：他似乎到最后都没拿定主意，这部电影究竟应该是一部复仇片，还是一部主打偶像的言情片。

《独眼龙》工作照

影片在上映后票房和口碑都一般，渐渐被历史淹没，白兰度的制片公司也没在市场上掀起大水花。但这部电影究竟还是和大导演们有不解之缘：首映过后五十多年，马丁·斯科塞斯和他的电影基金会把《独眼龙》重新捞了出来，制作了4K修复版。

斯科塞斯是这部电影的粉丝，毕竟伊利亚·卡赞是他最爱的导演，而《独眼龙》所表达的情感，在一定程度上与《码头风云》和《欲望号街车》表达的粗粝情感一脉相承。在斯科塞斯眼中，《独眼龙》的特殊在于：「它是旧好莱坞制作水准与新好莱坞表演风格的完美结合体」，「没有一部西部片，没有一部1961年出品的电影，甚至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与它归为一类。」

《独眼龙》（1961）

但人们还是忍不住会想象，如果库布里克真的执导了这部电影，结果会是怎样。他的视听掌控力会不会为现存的这部松散作品带来力量？他冷峻严谨的导演手法，和白兰度即兴的热烈表演方式，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这些事情本可能成真，如今却只能留待世人想象。不论如何，《独眼龙》都是个记录下了两位天才不欢而散过程的重要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