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鹰独家回应：我期待蒋方舟告我

近日，“清华大学教授肖鹰实名举报蒋方舟人大硕士论文系统性造假”一事登上微博热搜。7月4日，青年作家蒋方舟在其个人社交平台发文，题目为《请清华教授停止对我的网暴、造黄谣以及污蔑式举报》，公开回应肖鹰对其“论文造假”指控。

蒋方舟发文截图

就在蒋方舟发文后，清华大学教授肖鹰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独家专访。他详细回应了蒋方舟的几点质疑，并指出：“我欢迎她甚至可以说我期待她诉诸法律，我到法庭上去做相应的澄清。”

“蒋方舟今天做的，是一个幻觉壮举”

《中国新闻周刊》：蒋方舟论文摘要的第一句话是——“玛丽·雪莱（1797-1851）是著名哥特小说，同时也是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的作者。”她说：“这些是人名、书名和文体名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介绍这本书，都必须使用这种概述。”这为什么构成抄袭？

肖鹰：关于抄袭的定义，有宽有窄。我之所以指出蒋方舟抄袭，是因为她论文摘要中的两句话，其核心信息——“玛丽·雪莱是哥特小说家，也是《弗兰肯斯坦》的作者，该书是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与另一篇文章的开头雷同，而查重系统也正是因此指向了那篇文章。虽然她并非逐字照搬，但摘要要求概述论文核心，而她的论文本应聚焦于研究玛丽·雪莱的三种身份，而非小说本身或写作手法。因此，这两句与她的研究主题无关，且内容与他人高度重合，作为导师我绝不会允许学生这样写。

当然，是否构成抄袭，标准可以讨论。但我并非凭空指控，我是将原文陈列出来做比对，你可以说我标准严苛或比对有误，但不能说我是诽谤——捏造事实才叫诽谤，而我并没有捏造。蒋方舟给我加诽谤这个罪名，太喜剧了。

我总共举出了23个抄袭例子，即便其中10个被否定，剩下的依然足以证明其论文存在严重学术不端。学术不端不是“非此即彼”，不是否定一个就能推翻全部。美国学术规定连续几句话雷同即可认定为抄袭，国内也有16字以上的连续雷同抄袭标准，并不需要通篇抄袭才算。

肖鹰给出的多处抄袭例子

至于蒋方舟的回应文章，我认为写得有点AI幻觉了。把我过去对她及其家人的批评也扯进来，甚至进行人身攻击，我完全也可以反诉她，但我选择不这么做。我在给人大校长马怀德教授的公开信中郑重表示，由于我的学识和技术限制，我对蒋方舟硕士论文造假的审查肯定有我自己不能认识的错误，欢迎并期待他和人大调查人员的批评和指正。我对蒋方舟硕士论文造假花了数月的调查、甄别，而且从公开发表的公众号文章可见，我多次更新举证。我举证的证据，一是蒋方舟硕士论文截图，二是其虚假注释的文献和实际抄袭文献截图。证据确凿，人人都可复查。蒋方舟可以否定、驳斥我的判断和结论，有什么理由指责我“诽谤”？她自己不学法律，也不能这样公开展示对法律的任性吧！我想，蒋方舟周围的人，怎么没有认真帮她紧急对口普法一下呢？

《中国新闻周刊》：你说她论文引用的弥尔顿《失乐园》题词属于“虚假编造”，但她说这段题词自1818年初版起就印在《弗兰肯斯坦》的扉页上。

肖鹰：她的论文注释说引自“2007年的译林中译本”，不仅这个中译本没有，我查过几个中译本都没——全书都没有那段“题词”——那本是英文版扉页上的，不是中译本内容。她这就是欺负网民不读原文，跟着她起哄。

她可以说这是写错不是编造，但问题在于：学术规范要求注释必须标明来源且可核查。她关于《弗兰肯斯坦》的5条注释全是假的——其中涉及四段引文根本不在那本书里，而在另一本书和一篇网络文章中。这本书是这篇言论专门研究对象，全部5个注释，5个全假。这能叫如她自己称的“引用不规范”吗？

全书总共20个注释，12个明确的虚假注释。个别情况注引A书实际用了B书，可说是疏忽；12个注释全假。这不是系统性虚假注释吗？系统性虚假注释不是造假？

更可笑的是，她注释引用中译本，实际用的却是英译本，又非要说是中译本，可又对不上。全文16个直接引语，除一则只差两字，其他全部对不上号。注释的意义何在？注释的目的是要明确引用来源，要方便阅读者和审查者查验。这12个虚假注释用一句“引用不规范”就搪塞了？对蒋方舟还有什么学术规范？学位论文造假可以查处吗？

如果蒋方舟这篇文章不叫造假，那什么才叫造假？好多人说她是“系统性造假”，我没用这个词。但我觉得，她的造假没有系统，但是全面造假。

《中国新闻周刊》：她说你以ChatGPT的回答截图作为“证据”，表示“这样的材料不具备任何学术证据效力”。

肖鹰：关于我用ChatGPT截图做证据这件事——我确实用了，但正说明我学术诚信，因为我用了就展示出来，没有作假。我现在不是法官，而是向人民大学和公众举报，我把我掌握的数据提供出来，仅此而已。全文23个比对案例，只有这一处用了AI概述，其他全是我的原文比对。我用AI只是因为它的概述比较客观，能帮我省去重复性的体力劳动，怎么就不可作为证据了？我最后的期望就是：对蒋方舟硕士论文被举报严重学术不端，中国人民大学按照教育部学位管理规定，依法依规，从严从快进行彻查。

“究竟谁在编造？”

《中国新闻周刊》：蒋方舟说你没看过玛丽·雪莱的小说《Mathilda》，你看过没有？

肖鹰：没看过我敢说吗？开什么玩笑？我没有细致地看，但相关段落、相关情节我是反复看的。我跟你讲一个情节你就知道了。Mathilda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是她追赶父亲追到海边，看到一个小木屋——她看到的，不是蒋方舟说的“父亲的尸体冲上海岸”。我都有截图，那段话写得清清楚楚：她未进门，看到屋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东西——她知道，她父亲死了。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被冲上海岸”！她这个情节从哪儿来的？她说我没看书，那我倒要问：她说“尸体冲上海岸”，她从哪里看来的“幻觉”来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讲了很多情节，那《Mathilda》这本书你是完整看过，还是只看了你说的那部分？因为你刚才也说了，不是那么细致地看。

肖鹰：对，我没撒谎，我不是那么细致地全文看。但我反复阅读了相关段落，维基百科上有故事梗概，我截图了。我把蒋方舟讲的那些情节，反复对照着看。而且我告诉你，她要真想翻盘，首先得把我的东西细致读一遍。但我觉得，这篇回应文章根本不是她自己写的，蒋方舟要能写出这种东西来，就不会有这篇论文让我来打假了。难道我一定要把全书读完才能指出她这个错误吗？她把《Mathilda》的基本情节都搞错了，究竟谁在编造？

《中国新闻周刊》：你说她的论文引用葛德文《政治正义论》的段落属于“编造/篡改”，但她指出，“引文与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85至86页的译文逐句吻合”。

肖鹰：她改了顺序，把“仆人、我、我的家人”这个远近亲疏的逻辑层次打乱了。人家原文是有内在逻辑的，你为什么要改？你总得有个理由吧？你没有理由随便改，我就可以推论你是编造，这有什么错误？而且你看原文，威廉·戈德温根本就没有说“我更应该死去”——他把“更”字加进去了。我专门在文章里加了英文原文对照，人家没有那个“更”字。你这是学术论文，又不是网络小说，不是可以胡说八道的。你为什么要加这个字？为什么要变这个顺序？

《中国新闻周刊》：所以你认为，论文改动原文顺序必须有理由？

肖鹰：对！你作为学术写作，必须遵循一定的学术逻辑。你没有理由就瞎改，我就可以质疑你——一是质疑你的水平，二是质疑你的动机。我为什么要质疑她的动机？因为后面第23个例子也是这样，好多网友也拿那个来反驳我，但道理是一样的：你改了，你没有理由，你就是编造。

《中国新闻周刊》：你们的分歧会不会属于对于同样一部作品，个人观点不同？她回应的第6点也在说这件事，她的论文讨论怪物阅读的三本书（《失乐园》《名人传》《少年维特之烦恼》）时，行文顺序与小说原文列出书名的顺序不同，你就说她构成“造假”。

肖鹰：什么叫个人观点？你是在叙述人家的原文，原文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按我们自己的理解随便改。

蒋方舟这段写的是怪物在森林里发现一个箱子，里面有几本书。人家原文的顺序非常清楚：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是学习情感，读《巨人传》是社会政治，读《失乐园》是宗教精神升华——它是有内在逻辑的。你把顺序颠倒了，而且关键是你为什么要颠倒？你没有理由就瞎改，我就可以质疑你。

我举证中的第一个案例，如果说我标准严苛，我可以宽容，可以认为我判断不妥。但第23个例子不一样——只要有一点学术意识、懂写作逻辑的人，都会认为这是随意编造。

还有，她说我没读书，她才是真的没有读书。人家原文写的是“我在地上发现了一个箱子”，所有译本都是这样译的，她非要说成“在柴火堆里发现”。我原文都截图了，清清楚楚。如果这都可以随便改，那不需要培养研究生了，本科都不需要。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会注意到蒋方舟的这篇论文？

肖鹰：我是教授，是博导，经常要看很多论文，这是职业习惯。真正注意到她是去年七八月份，“抒情的森林”指出蒋方舟的作品涉嫌抄袭。蒋方舟之前就被打过假，说她作品都是她妈妈代笔的。后来，武汉大学杨景媛事件发展到论文被扒出来，当时我就闪了一个念头：蒋方舟应该也有问题。于是我就想办法找到了她的论文全文。

一翻我就傻眼了，我很难相信到了2019年，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的硕士论文会是这样子的。摘要内容和正文不搭配，全文只有20个注释，20个注释里没有1个页码。我认为这篇论文有大问题。我首先审查了其中针对《弗兰肯斯坦》的5个注释，一查全是假的。我就认定这篇论文有极端严重的学术不端问题，并就这5个注释问题开始在微信公众号上公开举报。

我举报之后，其实是希望人民大学介入，依法依规审查，但半年过去都没有任何回应。我本来不想直接邮件举报，作为学者公开表达就够了。但到了今年4月，我还是向文学院和学风建设委员会提交了初步材料和补充材料。学风建设委员会第一次回应了我，后来就不再理我的继续举证了——连封模式化的回信都没有。

我迫于无奈，才给人大校长写了公开信。写完公开信，他们的态度就变了，两三个小时就给我回信了。

清华教授肖鹰发文截图

《中国新闻周刊》：你也批评过蒋方舟的母亲尚爱兰女士，有网友怀疑你跟她们有过节，你愿意回应一下吗？

肖鹰：我对蒋方舟本人，及其母亲尚爱兰女士和导师阎连科教授的公开批评，全都挂在“肖鹰美学”实名认证公众号上。我对他们三人的批评与这篇硕士论文无关。其中是非，任何人都可以去审查。蒋方舟今天文章指控我对他们三人有“网暴、造黄谣、泄隐私”都涉嫌触犯法律的行为。我欢迎蒋方舟锁定并保全证据，直接诉诸法律。我希望她提供我在法庭上澄清这“三宗罪”的机会。

记者：李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