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树木、于微风，于每一寸大地之间｜纪念岩村和朗

生命与大地的连接

是不变的信仰

佛学有偈诗：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正如岩村和朗的创作和生活，他说：“我的画室在一片杂木林里，春天有山樱花，夏天有甲虫和山百合，秋天有山栗子和蘑菇，冬天有一群群野鸟。一年到头，画室周围都有看不完的风景。”

他的画风细腻传神，生动描摹森林里的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一棵树、一朵云，就算是一朵花、一只小虫都会被他精细描绘。

他最畅销的14只老鼠系列也非常注重呈现出相同的场景四时的变化。为了做到这些细节上的精准，他会非常认真地观察身边的四季变化。他时常花半天时间躺在土地上，寻找最接近动物的视角。

《14只老鼠（全12册）》，作者：[日]岩村和朗，译者：彭懿，出版社：接力出版社，出版时间：2023年12月。

岩村和朗的书里会出现无数可爱的自然景观：白昼与黑夜、老鹰与山猪、天空与大地、云朵与荷叶……比例尽可能还原大自然原本的场景，用孩童的视角，探索世界的每一处细节。岩村和朗的作品总是反复呈现生命与大地之间的连接，在物与我之间，关注每一处风景，仿佛已经成为一种宗教般的信仰。

战争、家庭、自然

岩村和朗的幼年和青年时期几乎都在动荡的战争、经济泡沫与大萧条中度过。如果说一个人的青年时期对人格形成有决定性作用，那么岩村的这段经历无疑深深塑造了他的视野与创作基调。

岩村和朗于1939年出生在东京足立区，与兄弟姐妹共同成长。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从1939年持续到1945年，也就是说，他的幼年时期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中。在他6岁时，因为战事的影响，他和哥哥被疏散到秋田县的祖父母家中，在那里，他与自然亲密接触，培养了对大自然的热爱和观察能力。岩村和朗后来说，燃烧的杉叶味道、栗子的涩味、蜂群嗡嗡的声响，是他童年经验中永远不会忘怀的记忆。

战争结束后，岩村一家回到东京，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这间房子只有五张榻榻米的空间，全家人挤在一起生活。这时，广阔的田野渐渐转化成在岩村和朗心中的一种意象，在未来创作时给他带来灵感与信仰。家庭与自然，始终是岩村和朗心灵的归宿。

14只老鼠系列插图。

1960年，在美日签订安保条约的动荡背景下，青年岩村考入东京艺术大学工艺系，成为该系第一期的学生。当时，日本社会因大规模左派学生和工会示威运动而人心惶惶，校园内也充满了不安定的气氛。

不过同时，二战后日本经济呈现飞跃式的繁荣之姿，出版文化和绘本也随之被逐渐引入和兴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绘本逐渐被认为是一门艺术，绘本画家们开始探讨绘本的多种表现形式，不仅仅是“讨好儿童”，而是给予儿童平等的视角，因此拓展出了更多的创作主题和手法。

这一时代的绘本作家，很多后面都迅速成为日本的国宝级大师，这是时代与个人如宝石般珍贵的彼此成就。岩村和朗也受到同学和前辈们的影响，从给电视台创作插画转行创作绘本。

1970 年，31岁的岩村和朗以《非洲的噗库噗库》正式出道成为图画书作家。

岩村和朗的绘本出道作品《非洲的噗库噗库》。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岩村和朗的太太幸运抽中了市郊国宅的申购权。岩村和朗此前在看到多摩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们垂头丧气的姿态时，感受到人与动物的相似之处，他认为和动物一样，人也应该回归到自然中去。

1975年，岩村和朗举家搬离东京，到车程约三小时的小镇益子町居住。

复归于自然的决心

回归自然需要很大的决心和毅力，因为没有钱，岩村自己画建筑设计图，买来木材请木匠协助，并且全家总动员，一起搬石辟路、凿井引水，还在家附近种起一片蔬菜园。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家人团结合作，在山野间打造了安全美好的家园。这些经历后来如实转化为《14只老鼠大搬家》的情节。岩村的创作并非来自空想，而是和生活紧密地联结。

《14只老鼠大搬家》，作者：[日]岩村和朗，译者：彭懿，出版社：接力出版社，出版时间：2010年3月。

搬家之后的8年，他没有系统创作，《14只老鼠大搬家》是他归于田野后的第一部作品。他留出更多时间观察自然，亲近土地。他说：“我不断增加对自然的关注。大自然很有趣，如果你不是认真仔细地去观察，而是朦朦胧胧地看，你是观察不到自然的细节的。”

后来，随着创作素材的坚实积累，越来越多的系列作品被创作出来——尖尖鼠大冒险系列、青蛙小弟和青蛙小妹系列、3只小松鼠系列等，大部分讲述着自然中小动物们和善温柔的群居生活。这是属于岩村和朗一家平静的创作生活。

除了朴实温暖的作品之外，也有一些作品反映着青年时期的岩村的一些更深刻的思考与时代痕迹。《一个人的末班车》于1985年出版，这本文字量比较大的图画书也在1986年获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

《一个人的末班车》，作者：[日] 岩村和朗，译者: 彭懿，出版社: 接力出版社，出版时间：2015年12月。

在乡下小车站乘客稀少的末班车上，画家想去更遥远偏僻的地方写生，坐上了全天仅有几班来回的火车。

他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全车厢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听到了轻轻的说话声，原来有四只老鼠也在乘车。随后又上来了野猪、鸡、孔雀、熊、狐狸，原来动物们今天有盛大的聚会……在聚会上，动物们纷纷诉说自己的烦恼和委屈。野猪们描述因偷吃红薯而被打死的“悲惨世界”，大熊号召与人类进行战斗。

在绘制野猪进入车厢的画面时，岩村和朗将动物大大的身躯塞满页面，这是岩村和朗少有地将视线聚焦于大动物的时刻。这与当年他看到多摩动物园的老虎时的感受一样，是属于那个年代的青年人的压抑。

1993年，岩村和朗与阿部弘士等创作者参与村上康成主持的迷你座谈会，其缘由既真实又充满对时代的戏谑——“无论是活蹦乱跳的狮子还是老虎，当它们瞄准猎物时，眼神会变得锐利而紧张。家畜和野生小动物的眼睛也同样可爱动人。然而终究是无法伪装出像电视上假装正直的政客那种充满欺骗的目光。这些狡猾的人类以无尽的欲望为借口，试图扰乱自然最重要的循环规律。”

绘本之丘美术馆

1998年4月，岩村和朗规划的“岩村和朗绘本之丘美术馆”成立于那须郡马头町的丘陵中。

将绘本与大自然结合是岩村和朗的梦想，绘本应当和大自然互相映照，互相启迪。他说：“我喜欢亲自拜访故事中的动物主角们生活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闻一闻气味，捞一捞溪水，感受风，或走或卧，和自然万物邂逅。不只是看想要观察的动物，同时，风吹过森林的声音、光线、味道和湿气等身体的感受，都可以成为图画和文字的力量，所以脑中所想象的世界也变得更具体了。”

岩村和朗本人和他笔下的人物有相似之处。

美术馆周边被美丽的大自然包围着，如果要进入美术馆，必然会经过大片的自然。之所以叫“丘”美术馆，也正是因为岩村和朗先生对“山”的重视，希望将其作为美术馆的重要主题。岩村不仅利用现有的森林资源，还积极创造与自然相结合的人工环境。例如，他在美术馆周围种植栗子树以吸引松鼠，他还在树上放置养殖箱吸引鼯鼠入住，并保留草地上的野草，以保护昆虫栖息地。岩村始终努力维持与这片山林的和谐关系。

岩村和朗本人曾分享说，他一个月会来讲两次故事，与大家分享他的创作。他始终觉得绘本的“出版”不是创作的尽头，必须通过阅读或演奏来实现作品的完整性。因此，除了绘本之丘美术馆日常的活动外，岩村和朗也非常支持自己的作品被表演成舞台剧，用不同的方法“唱出来”“读出来”“演出来”。

爱思考的青蛙舞台剧合影，前右一为岩村和朗。

2006年，岩村和朗出版了《爱思考的青蛙》系列。小青蛙在观察蚯蚓的时候问出童真的问题：“没有脸的话，分得出谁是谁吗？是蚯蚓朋友？还是蚯蚓亲戚？或是不认识的蚯蚓？”一连串的问号，像极了小朋友向爸爸妈妈提出十万个为什么时的纯真，接着又话锋一转，自己做了结论：“蚯蚓他们一定知道吧！”

据说，《爱思考的青蛙》的创作缘起，正是来自岩村和朗的小儿子的提问。而岩村和朗创作的目的也是希望扭转父母在孩子发出疑问时的焦虑：不要总是急着解决孩子的问题！《爱思考的青蛙》的有趣之处恰恰在于：每本书探讨了许多概念，但通通都没有答案，小青蛙只是一直在想事情，或许一直想也是幸福呢。从观察“路通到哪里？”开始，到“生命是什么？”“夜晚从哪里来？”孩子们的对话就是这样无边无际，不会因为想破头也想不出生命究竟从哪里来而困扰，也不会为了必将到来的死亡而忧虑。

《爱思考的青蛙——夜晚从哪里来？》，作者：[日] 岩村和朗，译者: 游珮芸，出品方: 信谊图画书，出版社: 明天出版社，出版时间: 2014年4月。

2024年12月19日，岩村和朗与世长辞，享年85岁。他去世的消息依照家属的意愿，延后了一个月公布。他不愿意太过铺张，也不愿意让大家折下花草为热爱自然的他悼念。“我们周围的大自然中有一个巨大的世界正在展开，所以，请仔细看看吧。”在树木中，在微风中，跟随着生命的脚步，他存在于每一寸大地。

撰文/屈佳颖

编辑/王铭博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