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驱动的企业，从来都是稀缺的

获客成本逼近四位数的时代，春晚越来越成为互联网公司的必争之地。但今年拿下春晚独家合作的淘宝，互动方式有所不同。

过去几年，互联网公司在春晚发红包，要么是简单粗暴的摇一摇，尽可能缩短获客链路；要么通过集卡让用户尽量走遍app每一个角落，尽可能拉高留存。而淘宝发红包的第一个环节，却是让用户先许下新年愿望。

淘宝的许愿不是抽奖，只是单纯地写下心愿。从淘宝发布的数据看，大到“世界和平”、“国泰民安”，小到“不脱发”、“睡个好觉”、“把甄嬛传剩下的14集都放出来”，跟每个真实的人有关，却跟电商没什么关系。

淘宝没有给许愿不脱发的推送米诺地尔，给许愿睡个好觉的推送褪黑素，它只是把每个人的愿望记录下来。

在这个“砍一刀”被奉为圭臬的年代，一定会有产品经理质疑这么做的效率。

按增长漏斗常识，每多一次与业务无关的点击，都可能导致用户流失，何况让用户主动输入文字。

毕竟淘宝在让用户许下各种天马行空的愿望之时，隔壁家又发明了效率更高的绝招，用“马上停止发货”的醒目提示逼单，下单后又显示春节期间正常发货。

不过从淘宝官方统计的数据看，许愿上线2天已有超过6000万人参与。看来互联网公司搞增长也不是只有玩弄人性这一条路可走。

我无意从商业角度评判淘宝许愿和“砍一刀”、“马上停止发货”孰高孰低，只是感慨：在电商这个卷成死海的行业，淘宝在全年最大的获客窗口居然不把用户吃干抹净，仍保留了一些商业之外的色彩，希望在买买买之外，和用户有超乎利益的连接。

用天马行空的许愿和每个人连接，这件事很淘宝、很阿里，在今天的互联网也很陌生。

今天的中国互联网是很难看到什么像样的愿望的。

愿望本应参差多态、价值多元，但中国的绝大多数互联网公司，除了找到变现效率最高的商业模式，无暇他顾。

我们有全世界赚钱效率最高、估值最高的短视频直播平台和低价电商平台，还完成了向美国的反向输出，让美国同行压力山大，但似乎没有多少人因此感到自豪。

为什么美国的公司在赚钱之外，会有移民火星的愿望，会有实现AGI的愿望，而我们赚钱效率最高的短视频和低价电商平台已经坐享千亿利润，却仍旧只思考怎么扩大规模、进一步变现？

如果不是幻方的DeepSeek-R1大模型震惊了全世界，我们可能会一直误认为当下的互联网就是中国商业的全部和未来，“商业的唯一道德就是赚钱”。

在去年的一次专访中，梁文峰说：“过去很多年，很多的中国公司习惯了别人做技术创新，拿过来做应用变现，自己等着摩尔定律从天而降，躺在家里18个月就会出来更好的硬件和软件。我们的出发点，就不是趁机赚一笔，而是走到技术的前沿，去推动整个生态发展。”

“我经常思考的是，一个东西能不能让社会的运行效率变高，以及你能否在它的产业分工链条上找到擅长的位置。只要终局是让社会效率更高，就是成立的。”

阿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一家中国公司在赚钱之外，谈及“生态发展”和“社会运行效率”了。

幻方能够让硅谷如临大敌，资金和技术当然是底气，但中国千亿级的量化私募不只幻方一家，同等现金储备的公司也不在少数，它的突破，说到底是愿望二字。

去年4月，幻方在发布做大模型公告时，引用的是特吕弗曾告诫青年导演的一句话：“务必要疯狂地怀抱雄心，且还要疯狂地真诚。”

讽刺的是，对于“务必要疯狂地拥抱雄心”的幻方，媒体最关注的仍是其成本控制能力，在这篇专访中，DeepSeek被称为“AI届的拼多多”，也因此首次出名。

马尔库塞说：“单向度的人即所谓的丧失否定、批判和超越能力的人。这样的人不仅不再有能力去追求，甚至也不再有能力去想象与现实生活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丧失愿望的后果就是丧失想象力和勇气。谈及中国的大模型初创公司为何一开始就普遍放弃基础研究，梁文峰说，我们创新缺的肯定不是资本，而是缺乏信心以及不知道怎么组织高密度的人才实现有效的创新。

人们大可以把企业普遍丧失愿望归因于宏观的收缩，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就算在宏观扩张期，愿望驱动的企业也是稀缺的。

门户、搜索、网游、电商、O2O、短视频、直播……绝大多数互联网公司被一轮又一轮的风口驱动生长出来，但谈到理想和愿望，能被记住的似乎还是阿里巴巴那句“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稀缺是因为艰难，愿望往往离钱很远，甚至与赚钱龃龉。

二十年前，如果营收利润比“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更重要，便利买卖双方沟通的聊天工具“旺旺”就不会出现。当年Ebay为了防止发生站外交易、降低平台收入，是严禁卖家买家私下沟通的。

今天，如果营收利润比“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更重要，淘宝就应该从店铺逻辑变成单品逻辑，把店铺的私域流量都收回自己手里，给每一个流量都标好价格。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淘宝不用那么在意买卖双方的信任和平台生态，仅退款就不用等到十几年后由别人发明出来了。

我们习以为常的淘宝生态，并非电商的必然选择。

除了“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阿里系对今天日常生活的很多改变，也是由愿望而非利润驱动的。

比如支付宝首创的网上缴纳水电费、预约挂号、社保业务办理已成为日常，中国人因此告别了困扰多年的银行缴费难。但该业务在2008年启动后，有长达7年时间用户增长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原因在于，水电煤机构从省级、市级到县级，数量庞大，架构复杂，需要支付宝一家家对接，工作量很大。这类服务在内部也曾被认为是使用频率偏低且拓展困难重重、成本投入巨大而盈利前景渺茫的“鸡肋”项目。

这种费时费力且至今都不赚钱的项目，如果放在今天的互联网公司，恐怕挺不过半年。

还有芝麻信用，早在2016-2018年，据媒体报道就已消灭一千亿的押金，间接促进了租赁、二手、共享单车等行业的繁荣，但据说时至今日，芝麻信用还没有形成什么成熟的商业模式。如果从最大化变现的角度考虑，芝麻信用积分用在金融业务上应该是不难赚钱的，但蚂蚁没有选择这条路。

种了超过5亿棵树的蚂蚁森林，情况也差不多。成为商业基础设施的愿望，能够支撑多个长年不盈利的业务，中国互联网公司除了阿里似乎没人这么干。

我们很容易会想到，如果没有阿里这种愿望驱动的企业，今天肯定还能线上缴水电费，出现类似芝麻信用的个人信用积分，电商平台买卖双方也能随时沟通。

这些功能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实在过于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去年12月，有一则新闻传遍了跨境电商圈：亚马逊推出一项创新服务，允许买家在下单前与卖家进行直接沟通……

你没看错，亚马逊直到一个月前，才允许买卖双方完全自由沟通。应该没几个人会想到，我们在这个毫不起眼的服务上，比美国人早享受了二十多年。

当年战胜eBay的不是淘宝，而是其他平台的话，我们今天也很可能会认为平台限制买家卖家交流是天经地义的。

愿望的力量，就在于已经发生的并不必然发生。

同样，如果第二代互联网公司也有一家是愿望驱动而非利润驱动，我们今天的幸福感是否会强那么一些？

这是个伤感的问题。

还是向前看吧，我们可以一起去淘宝许个愿：下一个产出杀手级应用的中国科技公司，不再是把赚钱当做商业唯一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