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白”还是“洗稿”？爱奇艺热播剧遭前记者指控，剧情背后暗藏哪些秘密？

新闻报道中的客观事实不受著作权保护，但若有独特的分析和表达，则受保护。也就是说，报道中的创作性部分仍然属于王猛的著作权范畴。

文 | 过静霖

1月22日，爱奇艺的热播剧《漂白》突然陷入了抄袭风波。

前南方都市报记者王猛1月20日在个人微信公众号“猛哥”上发布文章《爱奇艺的〈漂白〉把南方都市报的〈漂白〉给“漂白”了》，公开指控爱奇艺热播剧《漂白》涉嫌抄袭他2012年发布的同名深度调查报道《漂白》。王猛在文章中表示，剧组不仅没有联系他或南方都市报，甚至在剧集的宣传中也未标明原作出处。

接下来的两天，王猛接连发布了《实锤！爱奇艺〈漂白〉抄袭！！》以及《揭秘爱奇艺〈漂白〉抄袭南方都市报〈漂白〉的始末》等文章，提供了大量对比细节，并在文中感叹道：“时光永是流逝，小偷迎来现形。”

在一系列“炮轰”面前，编剧陈枰于21日凌晨回应道，2016年有一位电影制片人邀请她创作一部“杨树彬团伙911杀人碎尸案”为原型的电影剧本，她随后将此故事改编成小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深度报道《漂白》和小说《漂白》是针对同一真实刑事案件创作的作品，彼此享有独立的著作权，且不可侵犯。

编剧陈枰声明

“电影制片人”呼和巴特尔回应

然而，22日中午，陈枰声明中提到的“电影制片人”呼和巴特尔在网络现身，发布了一篇名为《职业影视制片人曝网络剧〈漂白〉猛料》的文章。他指责，在与陈枰合作期间，自己曾满腔热情地带她去哈尔滨采访，并推荐了王猛的《漂白》报道，还无私地分享了自己四处奔波收集来的故事。但因为两人未能就剧本方向达成共识，剧本创作暂停后，陈枰竟“连招呼都不打就出书了”，还将自己当作“抄袭”风波中的挡箭牌，这让他感到十分寒心。

之后，1月22日晚，爱奇艺官方微博账号 @电视剧漂白 也发布声明回应，编剧陈枰已根据合同保证剧本内容合法合规，若有版权争议将由她承担责任。

王猛并未停下脚步，23日他再度发文《陈枰，爱奇艺〈漂白〉要抛弃你了，我来帮你》，嘲笑剧组是“草台班子”，并质疑剧方是否有正规制作单位，甚至列举出了陈枰二十多年来的“抄袭事迹”。

这一波版权风波迅速升级，剧集《漂白》的抄袭指控成为了媒体和公众热议的话题，进一步加剧了对原创作品与版权界限的讨论。

01.

回溯王猛《漂白》：心血凝成的震撼之作，揭开血腥杀戮与身份漂白的惊天黑幕

2012年，王猛在《南方都市报》发表了一篇震撼社会的深度调查《漂白》。这篇报道揭示了哈尔滨“四人帮”跨省犯罪团伙的惊人内幕。上世纪末，这个团伙通过绑架、抢劫、杀人等手段，先后在东北、长三角、珠三角等地实施犯罪。1998年至2004年间，这些凶犯共犯下6起杀人碎尸案件，致死10人，获得赃款200多万元。2004年后，团伙成员通过行贿，成功改名换姓，获得新身份，逃脱追捕，远赴内蒙古包头定居，几乎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一般。

案件跨越了十多年，涉及多省，几乎无人知晓，但却揭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犯罪网络。2011年，公安部发起“清网行动”时，哈尔滨市公安局的巡警支队民警偶然发现其中一名A级通缉犯。通过资料库比对，警方才揭开了这些犯罪分子身份漂白的真相，经过三个月的侦查，成功抓捕了潜逃多年的四名逃犯。

为了深入挖掘这一案件背后的故事，王猛随即奔赴哈尔滨、吉林、山西兴县、河南柘城、内蒙古包头等地，采访近百人，花费两个月时间搜集资料，最终完成了长达1.5万字的报道。南方都市报的《漂白》不仅仅是一篇简单的新闻报道，它是一次深入的非虚构调查，真实还原了跨省犯罪团伙如何巧妙“漂白”身份并长期逃避法律制裁，顶着重重压力将这段充满黑暗与复杂的历史公之于众。

《漂白》这个标题本身也有特别的意义。它并非王猛原创，而是来自南方都市报原深度部编辑吴倩的独到创意。短短两个字，却精准地捕捉了案件的核心——一个犯罪团伙如何通过篡改身份和隐匿踪迹，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社会面貌。

“敏感案件，突破难度大，时间地点跨度长，六万字初稿交上来后，猛哥还做了几次补充采访和证据验证，折磨得够呛。更别说在彼时环境下，报社承担的刊发压力。”时任南方都市报深度部负责人龙志补充道。王猛对这篇报道倾注了大量心血，可以说，《漂白》堪称一部现代社会犯罪故事的缩影，也是首次揭示该案完整细节的新闻作品。

02.

标题、情节、灵感——二度漂白变白“剽”

然而，陈枰的“改编”却引发了广泛的争议。2022年，陈枰将这一真实案件改编成了小说《漂白》，并于2025年将其改编成同名电视剧。这部剧集的剧情与王猛的报道高度契合，剧集名称与报道一致，甚至不少情节和描述几乎一字不差。公开资料显示，《漂白》电视剧由曹凯执导，郭京飞、王千源、赵今麦领衔主演，2025年1月17日于爱奇艺首播。

剧集播出后，关于是否构成“抄袭”的争议迅速升温。王猛指出，小说《漂白》的核心章节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情节分别是锁定真凶和跨省抓捕，这些内容基本上是他报道的“照搬”，而“没有第四和第五这两部分，该书没什么阅读价值”。

有些精华段落和叙述几乎一模一样，如小说中的“四滴水融入大海一般，无处打捞”，明显挪用了原报道中的“四名犯罪嫌疑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全无踪迹”这一精妙比喻。

王猛更是直言：“看到这句，我火气就大，如此美妙的比喻，我当年掉了好多头发才想出，就被陈枰抄走了。”除此之外，书内还涵盖了大量警方材料中没有的独家报道细节，均是王猛本人亲自走访面谈相关人员后获悉的。

王猛还特别提到，标题《漂白》本身就是一个核心问题。陈枰曾辩解称，“漂白”是一个警方常用的术语，但王猛反驳道：“我顶你个肺！‘漂白’本来就不是通用术语，尤其在社会新闻中。2010年代初，冒名顶替的新闻层出不穷，为什么没有其他媒体用‘漂白’作为标题？”

他强调，语言虽然简单，但当它经过独特的创作和发布，就具备了不可替代的原创价值。“常用汉字大家都能用，但若已有经典作品作为前例，大家必须尊重。这就像《活着》一样，哪怕‘活着’是常用词，余华之后谁还敢随便用这个标题？”

时任南方都市报深度部负责人龙志也表示，标题《漂白》是编辑吴倩的创意，而爱奇艺连名字都原封不动地抄了过去，“不能说它十分猖狂，但的确是匪夷所思”。

03.

“抄袭”还是“灵感”盗用？

法律视角看版权之争

上海华尊律师事务所朱夏嬅律师在接受本刊咨询时指出，陈枰与王猛之间的争议涉及“抄袭”与“灵感盗用”的法律界限。朱律师解释，抄袭是未经许可直接复制他人作品，而灵感盗用则是基于他人作品启发进行创作，且没有直接复制表达。“灵感本身不受著作权保护，法律保护的是具体的作品形式和表现。”如果剧集有足够原创成分，则不构成抄袭，但若情节与报道相似且缺乏独创性内容，则可能构成侵权。

关于“实质性相似”和“接触可能性”这两个法律标准，朱律师指出，判断是否侵权，首先需要确认是否存在接触的可能性。如果作品已经公开，通常就认为存在接触的可能性。而“实质性相似”则涉及两部作品在构思、情节安排、人物设定、台词等方面的相似程度。“法院会从普通公众的角度来判断这两部作品是否相似，而不仅仅依据专业人士的意见。”

对于陈枰声称报道已经进入“公有领域”的说法，朱律师表示这种观点不完全成立：新闻报道中的客观事实不受著作权保护，但若有独特的分析和表达，则受保护。也就是说，报道中的创作性部分仍然属于王猛的著作权范畴。

朱律师还提到，影视作品改编常引发版权争议，尤其是“洗稿”问题。“未经许可的改编行为属于侵权”，改编者需确保获得原作者授权。例如，《漂白》这类基于新闻报道改编的剧集，需要明确区分哪些内容属于合理使用，哪些内容可能构成侵权。

制片方和平台也有审查剧本合法性的义务，“如果平台明知作品存在侵权问题而仍然推向市场，平台也可能承担一定的责任。”作为内容发布平台的爱奇艺等公司也有相应的责任，尤其是在平台方对剧本的来源和改编进行审查时，必须避免潜在的版权风险。为了规避这种风险，制片方通常会在合同中要求编剧保证剧本的原创性和合法性。

总的来说，这起版权争议揭示了影视创作和改编中的诸多法律问题。无论是版权的界定、创作过程中的合法性审查，还是平台和制片方的责任，所有这些因素都需要仔细考量，确保在创新和法律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在创作日益多元的今天，如何尊重原创，避免侵权，依然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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