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能源观察｜欧洲又见负电价，难改德国工厂“能源之痛”？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赖镇桃 广州报道

这段时间，欧洲电价仿佛坐上过山车。2024年12月，欧洲多国电价一度飙升，创下2024年内新高，但这几天，欧洲电价又因为发电量猛增，出现了几个小时的负电价行情。

1月1日，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的电力市场，由于风能发电量达到40吉瓦，远超需求，盘中连续四小时电价跌至零元以下。负电价，往往意味着发电厂不仅不收钱，还要倒贴给人输电。

这样的情况仅持续了几个小时，1月6日，德国的日前电价已经小幅回升至0.03欧元每度。

德国之外，英国、法国、芬兰、西班牙等欧洲国家去年也不时出现过负电价的情形，背后很大的原因和可再生能源发电量不断增长有关，而且随着欧洲继续加快能源转型的步伐，负电价可能会更加频繁的出现。

受访专家表示，即使电价偶尔降到负值，依然没有扭转德国工业高电价之困，能源价格高企还是德国经济复苏的一大绊脚石。而电价的大起大落实则给欧洲电力系统带来了新的考验。

电价为何“零元购”

据欧洲电力交易所数据，2024年欧洲电力市场负电价的时长创下历史新高。

德国出现负电价的时间长达468小时，比一年前增加了60% 。在“核电大国”法国，负电价时间同比增加了一倍多，达到356小时。西班牙去年首次出现负电价，总计247小时。英国负电价的时间也同比增长了70%，达到179小时。

根据Eurelectic的数据，在欧洲至少一个投标区域，负电价出现的几率为17% 。

华北电力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刘喜梅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解释，根据欧洲电力交易所日前电力市场交易情况看，在2025年年初至今天的60分钟、30分钟和15分钟电力产品报价上，特别是在凌晨晚间时段，多次出现了负电价情况。原因跟该时段可再生能源发电，特别是风力发电出力集中、电力需求疲软与储能设施建设缺口大，难以及时进行需求侧响应和及时平衡电力系统有关。

更大的背景是欧洲在俄乌冲突后推进能源转型，可再生能源装机量大增，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则是电力系统灵活性不足。

博众智合能源转型中国区总裁涂建军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2022年俄乌冲突之后，俄罗斯的天然气出口到欧洲的市场份额越来越低，即使欧洲能通过从美国、卡塔尔等地新进口LNG来满足需求，但成本依然偏高，天然气发电量收缩则带来电力系统灵活性的下降。加之俄乌冲突后，欧盟推进“RePowerEU”计划激励低碳转型，可再生新能源的装机量大幅上升，电力的生产远远超出需求。尤其欧盟的现货市场比较发达，在这种情况下就更容易出现负电价。

据欧洲电力工业联合会1月3日公布的数据，2024年，欧盟可再生能源占发电总量达到创纪录的48%，核能占24%，化石燃料占28%，创历史新低。

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2日发布的报告显示，2024年德国62.7%的电力生产来自可再生能源，这一比例同样创历史新高。

负电价带来新难题

对欧洲电网来说，风光发电占比不断提升，“看天吃饭”就意味着发电量有着极大不确定性，负电价会愈发常见，但供需和价格的大起大落，也对欧洲电力系统的平衡提出更大挑战。

一方面是可再生能源装机量、发电量大增，另一面则是储能等基础设施没有同步跟上。刘喜梅指出，根据欧洲储能协会的数据，欧洲目前的储能装机容量与预期目标之间还存在较大差距。到2030年，欧洲可能需要超过100GW的储能装机容量来平衡电力供需，但目前的装机容量远未达到这一目标。这也说明，欧洲的可再生能源发电产业发展迅速，但是储能规划并没能跟上这一步伐。

“负电价出现的情况日渐频繁，也折射出欧洲能源转型进入到一个关键时段，需要处理好新能源发电产业投资、储能产业发展规划、传统化石能源发电规模以及解决天然气对外依存度过高、加快欧洲电网互联建设的问题。”刘喜梅补充道。

从现实看，负电价能改善俄乌冲突后“欧洲苦贵电久矣”的局面吗？

在居民端，负电价的效应其实还未显现。目前旅居德国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中德经贸研究中心主任史世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讲述，这几天刚收到2023年的电费对账单，德国的电费往往是预缴一年的电费，然后账单出来后再多退少补，所以现在还未看到负电价的影响，近两年德国电价大体较为平稳。

对于有储能设施的企业来说，负电价一定程度上带来了降低电费的机会。涂建军表示，当出现负电价的时候，工业企业如果建有储能设施，就能接入电网充电，不但不用付费还能收到电网公司的补贴，而到用电高峰的时候，储能设施给工厂送电，就能避开电网取电的高电价。

但整体而言，欧洲离廉价电还是有不少距离，而这不是单纯靠降低发电成本就能改变的。

史世伟表示，2022年以前，德国政府会为了推广可再生能源，用居民端的高电价补贴清洁能源电厂发电，但2022年夏天德国就取消了可再生能源法，政府补贴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可再生能源的发电成本已经低于传统化石能源。而这几年德国工业一直饱受高电价之苦，除了和俄罗斯天然气进口减少、德国关闭核能电厂有关，还有就是德国的电费结构里，发电成本仅占35%左右，大头在于运输调度电力的用网费、发电税和增值税，所以即使现在电力批发价格偏向下行、甚至偶尔出现负电价，但叠加上用网费、税费等各项费用，工业企业等终端用户的电价依然不菲。

“德国现政府采取的降低企业电价的措施是降低了电税和取消了可再生能源法，今后希望采取的措施是降低电网费，但其实对于改善工业的高电价困境，作用还是有限。”史世伟说道。

涂建军指出，欧洲的高能源价格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俄罗斯的廉价的天然气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个系统性的冲击和影响，短期内很难通过大幅增加可再生能源来解决，所以这个是欧洲电力市场主要的矛盾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