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青岛娼妓业旧史，那些曾经的风月青楼（下篇）

翻阅诸多历史档案，旧社会中国妓女的血泪史，是一段近代女性被迫害的历史。通过还原追溯，一个旧社会里特别隐晦的用词，一个悲凉的群体，一些尘封往事也逐渐清晰。

华妓所在地址及人数、乐资介绍

中国籍妓女，1933年的《青岛指南》里介绍：

青岛华妓，有南北之分，南妓谓之南班，北妓谓之本地班。

南妓大抵来自扬州、徐州、镇江、淞江、苏州等处，北妓则以日照人为最多，其来自济南、胶州、即墨、天津等处者，亦有相当数额。

妓女由父母翁姑或丈夫等，因生活所迫，送往妓寮合伙营业者，谓之“搭班”，夜度资四六分派，妓女得四成，班主得四成，娘姨、龟役得两成。此辈妓女，衣饰均须自办，入班之初，必须向班主先借垫款，名为押账，利息甚大。故妓女搭班，名为四主分折，其实妓女所得，除衣饰、利息及其他一切应用物品外，不及二成，亦可为苦矣。

妓女由班主价买，身体归班主支配者，谓之“本班”，夜度资尽为班主所有，妓女只能于出局时略支一二角车费，即平时零用，亦全靠客人给予也。

上世纪20年代青岛名妓杨小五（源自1929年《支那风俗写真贴》）

1931年度青岛公安局业务报告中《青岛市市民职业分类统计表》显示，青岛市有本国国籍妓女739人，外国国籍妓女430人，总共1169人。

黄岛路上的“德兴里”和“宝兴里”，里院建筑保留较好。

“德兴里”位于黄岛路65号，“宝兴里”是黄岛路68号，这也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才更名的。一街之隔的两家三等妓院，其正门恰好相对，可以想象当年的竞争有多热闹，如果再加上四方路至芝罘路仅仅一百多米的距离，还有更知名的“平康东里”和“平康五里”，一条黄岛路，旧时的喧嚣杂乱可想而知。

1933年《青岛指南》中，青岛市娼妓行业中有华妓656人，妓窑284处，大都集中于朝阳路、冠县路、黄岛路等路段。其中， 黄岛路的德兴里和宝兴里均为三等妓院，分别有妓女66人和31人，乐资为“关门五角、拉铺一元、夜度二元”。

1939年的四方路街景，左前方建筑即为“平康东里”。

四方路同一街景，八十多年前后对比。

“平康东里”乐户明细

如今“苟不理”所在的建筑，四方路19号“平康东里”，亦曾是旧时岛城一处有名的风月场所。1934年11月，“平康东里”大楼完成建设，该建筑由俄国建筑设计师尤力甫设计，内部有三处天井，钢筋混凝土结构，地上四层。“平康东里”的知名度虽然比不上现在的“平康五里”，但其妓院乐户等级却是最高的。

改造前的“平康东里”（薄闲阳供图）

“平康东里”之称也是在这座建筑建成后再度命名的，1925年胶澳商埠督办公署警察厅整顿娼妓，设定了几处合法经营的妓院，其中就有金乡路上的升平一里。后因升平一里的房屋过于陈旧，不堪居住，在四方路19号里院建成后，“平康东里”遂迁移至此。

1939年，青岛特别市警察诊疗所检验娼妓成绩统计表与疾病病别统计表。

1937年，全青岛的中国妓院在黄岛路17号“平康五里”成立了“妓馆公会”，会长由“天香楼”乐户班主王子英担任，会员209人，均是名妓院班主，各会员均要交纳会费。

1938年1月10日，日本第二次占领青岛。据资料介绍，时有“平康二里”“同乐班”班主萧思清，“升平里”“洪仙班”班主崔临玉等12名 妓院班主为讨好日伪政权，倡议在宝山路15号成立“陆军俱乐部”，鼓动全市的妓女充作慰安妇，轮流送去供日军官兵泄欲，此时青岛妓馆公会会长是沈秀璋，副会长是王玉堂。1944年6月，妓馆公会被青岛特别市政府下令解散。

1934年2月18日《青岛时报》，平康五里定期开业的新闻。

黄岛路17号“平康五里”，这座现今保留完好的老里院，在诸多资料里被介绍成为是当时青岛最大、最繁盛的妓院。

1934年2月20日，“平康五里”正式开张营业，此时，它最初的名字“镇海楼”反而消失了。除“天香楼”之外，楼中各层从妓者陆续搬入，门首均悬某某书寓之各色长方形匾，全院游人如织，各寓忙碌异常，这里迅速成为青岛最繁盛最红火的妓院之一。

1939年黄岛路“平康五里”旧影

第二行为人数，第三行为价格。

“平康五里”开张后，迅速成为青岛最繁盛的妓院之一，1935年《青岛风光》中介绍，作为二等妓院的平康五里内有乐户20家，妓女109人，知名乐户有天香楼、艳芳书寓、同庆书寓、福祥书寓、凤喜班、连升班、同庆班、艳红班等。二等妓院价格上有所低廉，加之建筑及装修风格新颖温馨，所以开业伊始就是生意红火。没多久，天香楼就升到了乐户一等。

如今的“平康五里”

当年这里的风月故事，曾经的一代名妓、被誉为岛城第一美女的“于小脚”的传说故事，至今仍在一些老青岛的茶余饭后中成为一种话题。但对于她的介绍却一直都是模糊的，多源自一些坊间传闻。

公审现场的于文卿，“于小脚”的真容。

通过本次考证，第一次发现了曾被多位作家名士描绘成“老青岛第一美女”、传说中“于小脚”的真实照片。此时的她年过半百，虽无法看到年轻时的样子，不过这张珍贵的照片足以为很多人解惑。关于她的一些实际信息还会在后期的文章中单独予以介绍。

在一份《青岛市解放后封闭妓院取缔娼妓制度的工作》资料中，也终于看到了“于小脚”的信息：

班主于文卿，(女，外号“于小脚”，被枪决时55岁），自1922年起就以娼妓为业，先后在金乡路、冠县路、黄岛路开办了暗娼和乐户金玉班、丽华班，共租买、拐卖良家妇女近200名，并以木棒打、烟签刺、火钩子烙等私刑残酷虐待妓女，强迫妓女接客，解放后，又积极配合国民党残余匪特，大肆进行反动迷信宣传，罪行严重，民愤极大，被处以死刑。

1939年“平康五里”旧影。

随着近代文明的发展，妇女解放思潮的渐次兴起，娼妓的悲惨境遇备受关注，在此背景下，成立不久的南京国民政府也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废娼运动。要求各大城市政府停止向娼妓征税，鼓励她们从良，从事其他正经行当。但因政令不通，财政支持不足，娼妓改造后的无法提供必要的工作条件，加之不久后的国际经济危机，所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1939年“平康五里”旧影，位于顶层的一等乐户“天香楼”。

1932年，青岛社会局编《青岛市社会局业务特刊》：

废娼运助为国家要政，本年三月间，本局奉市长面谕，派员调查全市娼妓状况，以为筹划教育提倡职业之参考，并为逐渐废娼之准备。

本市头等娼窖内之妓女，生活状况尚无何等惨象发生，如果营业不佳无法维持生活时，或调别家或往外埠，再无进款则由头等送入三等，惟此等事项不多见。三等娼窑每日专靠流动客人或关门或拉铺，夜间住客较少，所有妓女若年龄少小者，每日由下午一点至夜间十一点钟，能接客十三四人，至年节在三十左右则过问乏人，即五角之关门钱亦须减少一二角。此外尚有领窑户捐并无妓女而自操妓业者，连同家中小孩住居一室，若来客人，即将小孩交邻屋代看片时，此三等娼窑之大概情形也。

1932年青岛市娼窑调查一览表

在响应废娼运动的号召中，作为当时国内一线城市的青岛也是力度颇大，许多措施走在了国内的前列。

1932年3月19日，青岛市公安局发布了《厉禁烟赌暗娼奖惩办法》，对诱引良善妇孺从事娼妓活动或介绍卖淫者，从警察内部开始进行审查考核，并实施不同的奖惩办法。

1932年的《青岛市社会局业务特刊》中还有如此描述：

市府令公安局一面将表列雏妓传送济良所敎养以维人道，一面由局长于1932年4月4日召集各头等班主训话，到者有平康一二三四里及升平一里各班主四十余人，告知倡办妓女补习学校，并严禁高利贷及缠足等陋习。4月14日派公益股职员前往会同班主头目筹划开办学校，至4月18日选定朝阳路民房数间作为校址，筹设平康里女子补习学校办法，规定在末实施废娼以前，使平康里妓女一律识字及学习职业、音乐、体育等科目，以便后期改业。

1932年6月20日，学校开学典礼，由市教育局派定孙韧秋女士担任校长，92名首期学生身着统一制服甚为整齐。此时，原拟定的平康里女子补习学校，更名为朝阳路女子补习学校。不久，平康四里各班主声称离朝阳路稍远，来往不便，拟另行筹备学校一所，市社会局当予照准并派员督促簿备。

虽然后来的废娼运动销声匿迹，但在青岛的娼妓文化学习却延续了下来。上世纪30年代，沈鸿烈主政青岛期间，除了城市发展迅速之外，对教育亦是非常重视，不仅是小学教育，还特别加强成年人的国民教育，设立民众教育馆、职工补习学校、女子补习学校等全市各行业都要用业余时间组织学习，进行教育补习，连妓女也不例外。1934年9月25日开学的青岛市市立女子补习学校中，“平康五里”也成为第一女子补习学校（平康东里）的分校。

《沈鸿烈主青施政见闻》中描述：“当时青岛领有开业执照的妓院，社会局指令各里务于1933年第一季度，筹办女子补习学校，由政府出资聘请教师，提供校舍，各里(指平康里，即妓院)班主，为妓女上学提供方便，学生上课，一律穿着制服，不得无故缺课”。 到1935年，已有女子补习学校三所。

上世纪40年代，上海的头等妓女，来到青岛平康里妓院。

1933年，年轻的臧克家在国立山东大学读书时，在两位舍友的鼓动怂恿下闯入了一次“红灯区”平康里。臧克家目睹了她们的生活惨状，“痛苦、惊异，悲伤”。他这样描述自己第一次去妓院的场景：“有一天，我跟他们去了。初到一间会客室，出来一个花枝招展的青年女子，脚步轻盈，满脸堆笑，问了我们每个人的‘贵姓’，临到我时，说了一声‘臧官’，我含羞地低下了头。坐了一会，十分局促，我就催促着要走。”后来便有了《神女》这篇佳作，臧克家的目的是“用诗笔给她们的命运画一幅像。画外表，也画精神”。这一年，臧克家第一本诗集出版，其中就收录了《神女》，并得到了茅盾先生的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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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报纸及坊间关于妓院的报道和传言也是屡见不鲜。1934年《青岛时报》曾刊登启事，称收租人王儒堂因亏用公款潜逃，并携走宝兴里、德兴里、恕德里及张葆堂记图章，声明此四章在外发现一概无效。

1940年初，汪精卫计划召集华北伪临时政府、华中伪维新政府和伪内蒙自治政府的代表，在青岛迎宾馆开会，酝酿成立汉奸政府。重庆方面派特工来青岛欲破坏这次会议。结果一个潜伏的特工由于经常迷恋于黄岛路上的妓院，被敌伪方面跟踪逮捕，供出了重庆方面的计划，使得这次破坏行动流产，汪精卫的阴谋得逞。

这段后来广为流传的故事，与1940年警察巡查宝兴里，将因未登记藏匿床下的嫖客抓捕的新闻也是较为吻合的。若是那位特工不去黄岛路宝兴里嫖娼，重庆策划的破坏成功，那段历史或许可能还要重写。

1945年，驻青美军与中国籍女子。

至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接管青岛，外籍妓院妓女迅速减少，中国妓女则大幅度增加。随着美国海军陆战队陆续进驻青岛，从1945年到1949年，美军盘踞在青岛达4年之久。这段时期，妓院、舞厅、酒吧等场所，再次达到一个鼎盛时期，很多地方被美军搞得乌烟瘴气。

海关后的“平康二里”，同样消失在小港湾改造中。

1946年《青岛市统计年鉴》，该年全市有中国籍共有乐户199户，全市有妓女728人，一等乐户41户，妓女293人，二等乐户23户，妓女122人；三等乐户135户，妓女313人。除了公娼外，还有大量暗娼以及在各旅馆客栈卖淫的游妓，这直接导致了性病的流行和泛滥。而妓女人数也达到了顶峰，如平康二里在1933年时只有77名娼妓，到了1947年变成了108人。

1946年，各妓院班里名称。

在1946年的统计档案中，看到了“平康六里”的信息，东镇德盛路上的这里，也是老台东最著名的妓院。与“平康五里”同为二等妓院，也是东镇档次最高的。时有金凤书寓、凤鸣书寓、九红书寓、凤霞书寓、安乐班、艳宝班、艳红班、鸿顺班、富贵班等客户。

昨日的文章里还收到读者“奥琪”的留言，“平康六里”位于德盛路、丰盛路、台东三路与台东二路之间，解放后这里成了自行车厂职工宿舍，因为反感别人议论“平康六里”过往不光彩历史，后来把门楣上的“平康六里”四个大字用水泥遮挡住，改成了华昌大院。

资料中的“平康里”也有多处，可以看到有东镇的“平康里”在龙门路上，沧口的“平康里”在柳林路，均为三等妓院。其实，最初的东镇“平康里”是在“平康六里”这里，后来这个名字落到了龙门路。

1947年《青岛市统计年鉴》中，妓院数与从妓人数仍是增长状态。是年乐户207户，妓女760人。本年度的统计表中，也对市南、市北、台东、海西与四沧各区做出了统计分析。

1949年青岛解放后，由于面临复杂的敌情和全国范围内的镇反运动，最初时期，公安机关对妓院仅是采取了“有计划的限制和逐步取缔”的方针及相应管理措施。制定了《妓院乐户禁止事项》，依次实施严格管理。至1951年8月，全市妓院已由解放初期的10处减至6处，乐户由147户减至84户，妓女由271名减至10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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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0月，市人民政府依据共同纲领第六条的规定精神，接受青岛市第四届人民代表会议的提议，决定将全市残存的妓院乐户全部予以取缔，对妓院班主、领家、老鸨和妓女、暗娼游妓分别予以惩办和教育改造。

有关的风月故事就此成为了历史，后海沿的“东海楼”、海关后一带的“平康二里”、“平康三里”，四方路的“平康东里”、黄岛路的“平康五里”与德盛路的“平康六里”等风月场所，经过清理改造后，也以民居的形式成为了普通市民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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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青岛指南》中对当时娼妓业还做了如下介绍，这段描述也为本文做一个结束语。

娟妓是与私有财产制度同时发生，自来便是社会问题最严重的问题。产业革命以后，都市兴起人口集中，很多不幸者因为迟婚、失业、遗弃、父母死亡、环境引诱、虚荣崇拜、生理缺陷与冲动等，沦落为娼。他们为着少数金钱，不惜曲身于任何男人，终而以此为职业。

青岛从有市就有娼，同时政府一向亦承认娼妓们的存在，并且割地集中，予以管理。过去的极盛时期，曾包括俄妓、日妓、韩妓，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当时声岛的妇女们，受贞操节烈观念的影响，纵为生活所逼，仍罕有操此下业者。但沦陷以后，很多工厂倒闭，商店关门，农村经济破产，大量的农妇离村，天灾人祸，使这些不幸的妇女，饥饿颠沛之余，只好以此为业，图暂时苟全性命。 胜利以后，乡区匪祸焻炽，避难者相率群集市内，初则仰给于亲戚朋友，继而债台日高，妇女们谋生乏术，那堪都市恶劣环境引诱，如是青岛娼妓不但没有因为胜利太平而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据最近可靠的统计，日妓、韩妓均已遣送回国而告绝迹，凡正式向政府请领执照之公娼有七二八名一九九班。其中按营业情形，并分为头二三等。尤望政府当局，急谋补救，能赶上现代文明，根本把她废止就好。

旧社会青岛的风月故事彻底成为了历史，反映了旧中国殖民地半殖民地畸形发展的服务业。如今，曾经的旧迹很多已消失于城市的改造进程中，那些青楼往事，亦只能从老照片及东拼西凑的文字中找寻了......

文章参考：

1932年，1933年，青岛社会局编《青岛市社会局业务特刊》

1933年，魏镜编辑《青岛指南》

1934年，骆金铭编著《青島警察沿革》

1935年，骆金铭编著《青岛风光》

1936年，青岛市政府编《青岛市市政法规汇编》

1939年，青岛特别市社会局理教科编著《青岛指南》

1940年，青岛特别市公署总务局编辑《青岛特别市公署行政年鉴》

1946年《青岛市统计年鉴》、1947年《青岛市统计年鉴》

1947年，李森堡主编《青岛指南》

《胶澳志》、《沈鸿烈主青施政见闻》、《青岛市解放后封闭妓院取缔娼妓制度的工作》、青岛市志、青岛档案信息网等

感谢文史学者贺伟先生、邹勇先生珍贵资料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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