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 《罗摩衍那》在中国

印度著名史诗《罗摩衍那》对中国的影响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从历史的角度看，印度学者或许是研究这一主题的先行者，其代表人物为印度学者拉古·维拉（Raghu Vira）。中国学者季羡林后来也探索了这一主题，并得出了许多新颖的、有价值的结论。历史悠久的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借助《罗摩衍那》而产生的互鉴魅力至今仍然未见减色。

1938年，拉古·维拉与日本学者山本合作出版涉及汉译佛经《杂宝藏经》中十奢王故事的小册子《〈罗摩衍那〉在中国》。1956年1月9日，拉古·维拉将此书的第二版（1955年版）签名赠予中国，该书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对于《〈罗摩衍那〉在中国》一书的出版经过，拉古·维拉在“序言”中这样写道：“《〈罗摩衍那〉在中国》 是我们为《罗摩衍那》精校本编订的几种小册子之一，其第一册发行于1938年。标题以‘十奢’取代‘十车’，是由于混淆了‘十车’（dasaratha）和‘十奢’（dasarata）的缘故。这种混淆在中国翻译文学中很普遍。巴利语三藏第461号也是同样的书名，但是它与汉译不一致。为方便参考，我们从劳斯（W. H. D. Rouse）的书中全部摘引了巴利语版本，该书于1901年由剑桥（大学）出版。汉译文的梵语（或巴利语）原文完全不存。这就凸显了汉译的价值。” 拉古·维拉接着指出，《罗摩衍那》在汉译佛经中的记载，以两处佛教的相关记载为代表。第一处是可以倒译为Six-Paramita-collection-Sutra《六度集经》的第46个故事（实则为第5卷第46个故事），由康僧会翻译，可见于日本学者高楠顺次郎和渡边海旭等发起编订的《大正新修大藏经》第152号。第二处为《杂宝藏经》第1卷第1个故事《十奢王缘》，可见于《大正新修大藏经》第203号。拉古·维拉等在小册子中收录了这两个故事的汉译佛经原文，并附录了相关的英译。

拉古·维拉的上述研究成果对于中国学者季羡林的相关研究似乎存在某种启示。1979年9月，季羡林出版了《〈罗摩衍那〉初探》一书。他在书中写道：“根据中国佛经译文，我们甚至也可以提出一点有关《罗摩衍那》发展演变的设想。三国吴康僧会译的《六度集经》第五卷第四十六个故事讲到一个国王……但是，这里却没有提出罗摩的名字以及他的父亲和他的兄弟的名字。补足这一点的是另外一个故事。元魏吉迦夜共昙曜译的《杂宝藏经》第一卷第一个故事，叫做《十奢王缘》，在这里提到十奢王（十车王），提到罗摩……如果我们把这两个故事合在一起，就同《罗摩衍那》完全一致，连那些细节都无不吻合。”在该书的注释中，季羡林指出，印度方面也很重视研究《罗摩衍那》与中国的关系。印度学者拉古·维拉与日本学者Chikyo Yamamoto合著《罗摩衍那在中国》（Ramayana in China）一书。1938年第一版，1955年第二版。这一部书从汉译佛经中翻译了两个故事，一从《六度集经》，一从《杂宝藏经》，我在本文中都提到了。

季羡林在1984年2月23日完成的《〈罗摩衍那〉在中国》一文中指出，《罗摩衍那》“对中国的影响，过去学者们多半强调，《罗摩衍那》没有译成汉文，言外之意就是说，它对中国影响不大，至少对汉族影响不大。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子”。季羡林还说：“这两个故事合起来，就形成一个完整的梵文《罗摩衍那》……汉译佛经中这两个故事竟然同蚁垤的《罗摩衍那》几乎完全一样，它们属于同一个发展体系，这一点非常值得注意。” 两相比较，季羡林对《罗摩衍那》在中国的探索更加全面、深入。他通过梵文、巴利文、汉文、傣文、藏文、蒙古文、古和阗文、吐火罗文八种语言资料，探索了《罗摩衍那》在中国汉地、藏地、云南等各地的历史影响痕迹。这比拉古·维拉只关注《罗摩衍那》与汉译佛经的关系显然是更加深入而全面。

《罗摩衍那》不仅影响了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艺术，还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创作。这方面的典型例子是中国当代著名诗人海子。在海子1989年3月卧轨自杀后不久，他的朋友、著名诗人西川走进他生前的房间，看见了如下情形：“……书架上放满了书。屋内有两张桌子，门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主人生前珍爱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怀念》）西川还写道：“海子期望从抒情出发，经过叙事，到达史诗，他殷切渴望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诗歌帝国：东起尼罗河，西达太平洋，北至蒙古高原，南抵印度次大陆。”（《怀念》）《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的恢宏叙事和古老的人类学主题，对于海子在诗歌叙事中构建汉语语境下的“史诗帝国”无疑具有重要的类似“原型神话”的意义。

海子的确对印度文化非常热爱。他不仅在短诗中涉及印度佛教文化（如菩萨等），还在长诗中提及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的持国。在他1984年至1989年创作的未完成的长诗《太阳·七部书》中出现了“太阳王”的形象或意象，这不由得使人想起具有“百科全书型史诗形态”的《罗摩衍那》的主角罗摩王。这说明海子的诗歌可能存在向印度史诗借鉴的痕迹。当然，在海子的诗歌中，荷马史诗、荷尔德林、尼采等的西方诗歌与印度史诗的影响是综合发挥作用的。

《罗摩衍那》对中国汉译佛经和新疆等少数民族地区的历史影响类似于另一部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陈明教授在其论文《追寻〈摩诃婆罗多〉在古代中国的痕迹》中对《摩诃婆罗多》的作者毗耶娑在汉译佛经中的出现和西域出土文献所存《摩诃婆罗多》名目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点。

《罗摩衍那》在中国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话题，也是一个中印古代文化交流、现代文明互鉴的经典命题。倘若以此引申开来，在中国系统研究“《摩诃婆罗多》在中国”“印度古典梵语文学在中国”“阿育吠陀在中国”“印度古代艺术在中国”等话题，在印度组织学者们研究“鲁迅在印度”“老子的《道德经》在印度”“中国古代文学在印度”“中国古代艺术在印度”“中印古代文学与艺术交流”等话题，将有助于增进两国学者的彼此了解，达成中印文明的当代对话，造福于中印友好事业的健康发展。

（作者系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