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散文】汪武军：又见高岭

【编者按】“高岭”是景德镇陶瓷文化重要的地名，也是享誉世界的“高岭土”原发地，高岭地名文化影响深远，汪先生以优美的散文形式介绍了高岭的地貌和人文，是篇值得一读的好文。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希望读者对本公众号文章热烈讨论和争鸣。

【作者简介】汪武军，景德镇市作协会员，景德镇市乡土文学作协副秘书长，浮梁县历史文化研究会研究员。近年来，陆续在地市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作品二十余篇。

又见高岭

姑爷的老家在高岭村。年前腊月底，姑爷在微信群中说准备在高岭过年，我们表兄弟几个便约定正月初三去给他和姑姑拜年。

初三日，老表们齐聚高岭，按浮梁拜年习俗，中午一顿大酒过后，喝茶、聊天、打牌......各人自找娱乐。看我爱人第一次来高岭，姑爷执意陪我们去村里村外走走，顺带逛下名声在外的高岭国家矿山公园。

高岭村堂不大，群山环抱中，一线清流自东向西曲曲弯弯缘村而下，绕过那株千年古樟，前方两峰夹立处，一座亭桥横架，村口亦是水口。

高岭人重风水绝非空穴来风，且于远处看那水口。双峰夹一涧，高岭水口天然紧闭，涧上架亭桥，锁钥之地可供进退，先人智慧果然高明。移步上桥亭，溪涧不宽，桥拱跨度也有限，亭子内空却是非常宽旷，问过一同前来的姑爷方才知晓。此桥名叫永秀桥，也称聚秀桥，唐末建桥之初，高岭先民眼见山洪频发，为防涧中有蛟龙作祟，特意将石桥设计为双幅单拱样式以增扩桥面，并在其上建起神庙供奉观世音、许真君、关圣帝等神佛道仙，希图以神庙为镇物护佑村堂宗族人丁财源。

按姑爷说法，永秀桥是座桥上筑亭，亭内修庙，庙上架阁的“四合一”桥，放眼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座，尤其桥亭门额上“玉岭云峰”四字，更是宋理宗赵昀御笔所书，珍贵的很。莫看现在亭子里空荡荡仅有几块石碑残存，他小时候可是真真切切看过、拜过庙里金身菩萨的，若不是文革一场浩劫，指不定香火会一直延续至今。

桥亭西门正对出村古道，也是旧时村民入山劳作的故道。道旁一座石碑甚是打眼，凑近看时，碑上所刻却是一深目高鼻洋人。依碑文所记，1869年10月，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到高岭勘察陶瓷原料后，在科研专著中以高岭的音译新创出一个拉丁文单词kaolin，并使其成为国际粘土矿物学的专用名词和世界制瓷黏土的通用名称。且不论李希霍芬来中国进行地质考察目的何在，单于高岭而言，一个kaolin单词，就让一座小小山村成为世界通用矿物的命名地，自此跟随高岭土名扬天下，其人可谓居功至伟，着实值得高岭村人为他立传刻碑。

高岭因kaolin扬名已是清朝末年，殊不知高岭村人挖土用土历史更在八百年前。南宋绍兴年间，村民何召一偶于村前山中掘得一种细白松软黏土，尝试参照麻仓土制坯方法制作瓷胎，烧成瓷器更具硬度大、白度高等诸多优点。自时起，忙时插秧割稻，闲时挖土售卖，高岭村民厮守大山竟又凭空添了一门副业。只是受限山高路远，运输费时费力，瓷土开采难以形成规模，一时之间尚不能与有着“官土”之称的麻仓土比肩。

村口之外还是山头，沿古道上行不远便有一亭。几根立柱撑起两檐青瓦，小小一处平台只可挡雨难求遮风，亭子倒是朴素至简。姑爷介绍，亭额上所题“接夫亭”颇有讲法。蒙元时期，浮梁所属景德镇瓷业飞速发展，瑶里麻仓土日渐枯竭，高岭所产黏土应时应需开始批量采掘。更有工匠相中高岭黏土可塑性强、耐火性高特性，尝试将其与别处瓷土混合制作瓷胎。自此，“二元”配方制胎法横空出世，景德镇制瓷工艺获得历史性突破，器件大、变形少、成品率高三大优势，让景德镇瓷器质量达到前所未有高度。时至明朝，景德镇瓷业再上高峰，高岭所产黏土供不应求，一时间，外乡民众挖土者如潮涌至，好端端一座山头被挖得东一坑西一洞。

虽说明知滥挖滥掘会破坏村堂风水，却终究难抵挖土售土轻松获利的诱惑，高岭村人绕过问题根源，只以妇女进山亵渎了山神，破坏了风水为借口，禁绝妇女进出矿山，莫说素常添衣送饭，即便有急事要事商谈，也只能在“接夫亭”与家中男人匆匆见上一面。

接夫亭上去就是古矿区，指着路旁几处石砌沟池遗存，姑爷自豪之情溢于言表。相较别处瓷土，高岭所产黏土又有“明砂高岭”这一叫法，矿工们依据明砂高岭无需粉碎、含杂质少特性，于矿区附近掘地为坑，随地势高低用砖石砌成首尾相连三口选洗池，并从高处以木竹笕引来山溪，借助水流淘洗去除土中砂石杂质，泥浆经三次选洗沉淀为浓稠泥块，再以模具夯制成砖状，一块明砂高岭不（dǔn）子就此成型。

沿路缓缓前行，正月尚未春醒，山林稀疏处，矿洞、沟槽、选洗池、白尾砂，挖土淘土痕迹随处可见。姑爷说，清朝康乾盛世也是景德镇瓷器巅峰时期，高岭山上外乡民众多逾数万，主要以硐采和坑采两种方式挖掘高岭土。坑采就是露天开采，刨开山皮就见瓷土，既方便又省力，高岭四大古姓各有家族矿区，分别唤作何家大槽、冯家大槽、胡家大槽、汪家大槽。硐采则是地下开采，须得掘出坑洞往山体深处开挖，既费时费力，还得小心提防塌方透水等诸多危险，却也胜在能有机会挖到品相最佳的“猪油泥”。

一路有“高岭土著”相陪，既看风景又长见识，山路亦显短促。至多半小时，就已来到矿山公园入口，指着眼前这座“陶瓷圣土”雕塑，姑爷更显自豪：“搞陶瓷的人都清楚，瓷石是肌肉，高岭土是筋骨，没有我们高岭的土，就做不出高火度的硬质瓷，有了我们的高岭土，才成就了景德镇的瓷都地位。”

出园门西折再上古道。姑爷说，古道曾是高岭土出山唯一路径，始建于宋代，全长五华里，东起高岭村口，西接东埠河东，起初为简易土路，明朝时，高岭土供不应求，为方便运土下山，村中大户捐巨资以麻石铺成路面，清至民国，路面修葺皆由四大家族牵头按丁摊派包干到人，另逢中秋，村人全员出动修整路面的惯例一直保留至今。

要走下山路，须问过来人。姑爷土生土长在高岭，九岁去东埠求学，十四岁到鹅湖参加工作，打小外出的经历自然对古道熟悉的很，用他的话讲，闭着眼也能摸到东埠街。沿路边走边看，山腰处又遇凉亭，指着山下那片房屋，姑爷说的东埠街就在眼前。上世纪五十年代，高岭土矿收归国有，盘山公路应时而建，肩挑背扛迅疾化作车轮滚滚，彼时的东埠到高岭，沿路皆是繁闹盛景。

只可惜，日中则昃，月盈则亏。采土八百年到底没能躲过资源枯竭的那一天，1965年，高岭正式封山封矿，明砂高岭不（dǔn）子至此世间难寻。好在终究有事值得庆幸，姑爷话音一转，2005年，高岭成功申办成为第一批国家矿山公园，东埠到高岭，矿工散去游客来，正验了那句老话，枯木再逢春，又见高岭复扬名。

公众号主办单位：景德镇市地名办 景德镇市地名学研究会

2024年12月第1期

主编：曾盛华、白光华

审稿：韩晓光

编辑：戴四维

征稿启事：欢迎广大读者向本公众号投稿，有意投稿者，请加微信13030506668（戴四维）。我们将视文章内容和质量进行选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