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实探9.2亿元“卖天”的平阴县：在两个通用机场没看见飞机起飞

因出让低空经济30年特许经营权一事，山东济南市的平阴县陷入一场当地人称为“卖天”（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的舆论风波中。据悉，这项特许经营权的中标企业是由平阴县财政局100%持股的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

12月2日，平阴县政府工作人员对上游新闻记者称，“我们没有这么大本事去‘卖天’，但这些地方（平阴县的通用两个机场及配套设施）的经营权益是可以出让的。”

这个所谓的经营权益是指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据新华社报道，平阴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宋勇表示，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是发展低空经济的一种探索方式，可以吸引更多的低空经济相关企业入驻平阴县，形成低空经济的产业链条。

对于中标国企是否考虑股权融资或银行贷款的问题，平阴县政府人士给出了确定的回应，并称成立这个平台去做招商引资的原因就是撬动杠杆（如股权融资）较为方便。

“卖天”？

近日，济南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官网发布《平阴县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出让项目中标公告》，相关信息显示，项目为出让平阴县低空经济30年特许经营权，特许经营者在特许经营期内负责低空经济的运营和维护，提供飞行执照驾培等服务，合同履行期限为30年，中标金额为9.24亿元。

项目由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中标，获得了平阴县30年的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资料显示，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为国有独资企业，由平阴县财政局100%持股，注册资本为2亿元人民币，于11月5日注册。该公司注册当日，招标公告发布，11月26日中标。

平阴县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出让项目中标公告，目前已网站上撤下。图片来源/济南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官网

“我们没有这么大本事去‘卖天’。”12月2日，山东省济南市平阴县一名政府工作人员告诉上游新闻记者。

“你想想看，低空空域都是国家的，我们怎么能出让呢？但是，这些地方（平阴县两个通用机场及配套设施）的经营权益是可以出让的。”平阴县政府工作人员表示，此次平阴县公开招标的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主要是基于平阴县两个机场及配套设施，在特许经营期内负责低空经济项目的运营和维护，并不涉及低空空域等国家公共资源类的服务。

谈及为何“卖天”？上述政府工作人员表示，该县已经接到通知，在县级层面不再针对此事发声。

有业内人士认为，这一项目是地方对低空经济的积极探索。

新华社报道，平阴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宋勇表示，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是在发展低空经济中的一种探索方式，可以吸引更多的低空经济相关企业入驻平阴县，形成低空经济的产业链条。出让收益用于低空经济发展，为低空经济发展注入“耐心资本”，能部分解决当前资本支持低空经济发展中遇到的一些问题。此外，平阴县还计划设立县级低空经济产业发展基金，发挥产业基金的杠杆作用，从而撬动更多资金、资源和力量参与发展地方低空经济产业，引导社会资本和专业机构投资低空产业项目。

此外，也有相关金融业人士认为，平阴县转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可以为中标国企注入可用于融资的金融概念。

对此，平阴县也给出了明确回应。据第一财经报道，平阴县表示，成立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这个国资平台，为的是招商引资。所谓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实际是当地财政设立一家国资平台，依托当地既有的两个机场，为资本和低空项目进入当地来牵线搭桥，同时也对机场配套设施进行提升。该国资平台的股权用于融资。对于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是否考虑股权融资或银行贷款的问题，平阴县政府人士给出了确定的回应，并称成立这个平台去做招商引资的原因就是撬动杠杆（如股权融资）较为方便。

平阴榆山机场。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崔涛

两个机场

济南市有四个通用机场，其中有两个位于平阴县，分别是平阴榆山机场（B类）和平阴孝直机场（B类）。根据中国民用航空局的规定，中国的通用机场根据是否对公众开放分为A类和B类。B类通用机场即不对公众开放的通用机场。

12月2日，上游新闻记者来到平阴榆山机场，时代低空（山东）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代低空”）负责该机场的运营。据天眼查显示，时代低空公司成立于2023年，济钢集团成员，是一家以从事航空运输业为主的企业。企业注册资本2000万人民币。

在平阴榆山机场，记者看到，一排贴着红色瓷砖的房子就是时代低空公司的办公地点，一个房间挂着研学教室的牌子，一个房间用于对外接待来客。从外观来看，公司办公地点较为荒凉简陋。机场周围用网状围栏围着，围栏上面还设有铁丝网。在停机坪上，记者粗略数了数，大概停有四五架小型飞机。

榆山机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个机场大概有四五架飞机，功能主要有旅游、研学、飞行培训等，下一步将进行扩建。“499元可体验下乘坐飞机飞行，飞行12分钟，需要预约，有特定的航线。”工作人员介绍。

记者进入接待室，在一个简陋的登记本上写下了个人信息，登记了飞行体验的申请。记者看到，在这个登记本上登记申请乘坐飞机飞行的游客并不多。“假期来体验的游客稍微多一些，平时游客很少。”工作人员说。

该工作人员表示，时代低空公司接手机场运营一年多时间，他对于近期该县出让低空经济30年特许经营权一事并不清楚。

平阴孝直机场办公楼。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崔涛

据公开资料显示，目前，平阴孝直通用机场已吸引了包括山东琦泉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琦泉”）等企业开展了航空摄影业务、无人机组装试飞、农林飞防等业务。

12月2日上午，上游新闻记者来到军民合用的平阴孝直机场，在机场旁一座办公楼里，记者看到该办公楼挂有山东琦泉通用航空有限公司、山东翔瑞航空科技有限公司、尚方书院的牌子。办公楼里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在这座办公楼办公的只有尚方书院。

“山东琦泉是一家民用航空公司，翔瑞是一家无人机公司，这几家公司办公地点基本闲置，现在无人办公。”工作人员说，“低空经济这事你问下县里吧，县里由发改局、融媒体中心共同成立了专项小组。”

机场周边一名孝直镇的居民介绍，他家住在机场旁边，“民用飞机没怎么见到过。”

根据天眼查显示，山东琦泉公司由济南市琦泉热电有限责任公司100%持股。公开资料显示，济南市琦泉热电有限责任公司已经破产。

在这两个通用机场，记者采访时，没看到有飞机在起飞或降落。

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崔涛

此外，针对出让低空经济30年特许经营权一事，记者来到9.2亿元中标的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平阴县榆山街道函山路12号，在此办公的还有山东鸿信交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平阴交通物流发展有限公司等多家公司。在该办公楼5楼，平阴交通物流发展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表示，山东金宇通用航空有限公司筹备组在此办公，采访请记者联系该县融媒体中心。

记者在平阴县探访发现，该县两个通用机场目前都引进了相关公司开展业务，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之后，这些企业将何去何从？上游新闻记者致电时代低空公司，该公司有关人士表示，平阴县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后，关于该公司未来发展计划，是否还继续经营，该县已成立专项小组，统一进行回应。

此外，在两个通用机场已经引进公司经营的前提下，再次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是否合法？

针对上述问题，记者多次联系平阴县相关部门，未得到回应。

引发质疑

作为全国首例县域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出让项目，平阴县的做法引起了多方关注。

平阴县明确表示，此次公开招标的“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 并不涉及低空空域等国家公共资源类的服务。

低空经济是否是县域经济发展新模式？对此，有业内人士认为，这一项目是地方对低空经济的积极探索。同时，因为我国尚未有专门针对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的全国性法律法规，平阴县做法也受到不少质疑。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人民大学律师学院兼职教授，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名誉主任王才亮表示，低空经济特殊经营权是一种行政许可。根据行政许可法的规定，设立新的行政许可，必须要依据法律法规。尚未制定法律、行政法规的，地方性法规可以设定行政许可；尚未制定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的，因行政管理的需要，确需立即实施行政许可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章可以设定临时性的行政许可。临时性的行政许可实施满一年需要继续实施的，应当提请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制定地方性法规。

此前有报道称，平阴县此项目为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出让，非空域出让或买卖。空域归国家所有，而对于空域经营的特许经营权出让，目前没有明确的禁止性规定。王才亮认为，按照法治原则，民众的行为是法无禁止则可为，而政府的行为是法无授权不可为。“地方政府没有设立和进行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转让的权利，从目前看到的资料，平阴县的操作存在争议。”王才亮表示，平阴县用财政独资的公司来作为发展低空经济经营主体风险极大，也不符合当前民营经济促进法的要求。低空经济作为目前社会都很关心的经济增长点，局部试点经过批准也是可以探索的，但前提是不能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

上游新闻记者 崔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