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2010 年，小李子莱昂纳多正在事业巅峰，大导演马丁·斯科塞斯 1 月刚从比弗利山庄摘走金球奖终身成就奖。1 个月后，两人第四次携手的新片《禁闭岛》上映，在全球赚回 2.9 亿美元票房，留下了直到今天依然不可抹去的影史经典。

故事发生在 1954 年，主角泰迪与同伴乘船驶向一座海岛，岛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座精神病院。这里远在波士顿内海的对面，离最近的陆地也有至少十一英里。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加之战时留下的军营改造的基础设施，这里专门收治犯过刑事重罪的精神病患者，人迹罕至又插翅难飞，守护着海对面人们的安全。

然而我们今天都知道，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在这个严防死守的地方，一位病人就这么从牢房一样的单人房间里人间蒸发了。作为联邦法警，泰迪的任务就是来到岛上，寻找这位穿墙而去的离奇失踪者。

去年 11 月，这本经典作品进入再版安排。重读并重新为它寻找定位的时候，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现在让它再版，一定是因为大家都发现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欢迎你

在作者丹尼斯·勒翰笔下，精神失常不是简单说说，而是从全书散发出的一种诡异、神经质、湿漉漉的湿气。刚刚踏上岛的主角遇见的第一个病人，就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形象：

许多人在紧靠后墙的一片黑土地上锄地，其中一个园丁是个中年妇女，一头稀疏的小麦色头发，头顶几乎秃了。泰迪走过时， 她紧盯着他看，然后举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泰迪注意到她喉部有一道深红色的疤痕，甘草一般粗细。她微笑着，手指仍停在唇边， 接着朝他异常缓慢地摇摇头。

仔细想象一个“头顶几乎秃了”的“中年女性”，一边冲着自己比出“嘘”的手势，一边缓慢地摇着头，画面感极强，俨然一位恐怖游戏里的 NPC。

调查失踪案细节审问其他精神病患者，他们遇到这样一位：

接下来的一个叫彼得 · 布林，二十六岁，一头金发，身材矮胖。他习惯把指关节扳得咔咔作响，还喜欢啃指甲。

“你是因为什么才到这儿的，彼得?”

彼得用那双似乎永远潮湿的眼睛望着桌子对面的泰迪和查克。“我总是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东西。”

“好吧。”

好吧。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当然，最恐怖的还是当属人间蒸发的这位案件核心，蕾切尔：

蕾切尔 · 索兰多在战争中成了寡妇。她把自己的三个孩子淹死在自家屋后的湖里。她将孩子依次带到湖边，把他们的脑袋按在水下直至溺死。然后她又把他们带回屋内，安置在厨房的饭桌旁，在一名邻居来串门之前，还吃了一顿饭。

自不用说，作者三言两语就用一个场景描写带出了惊悚的基调，而勒翰本人也的确因细致的场景和极高的画面感为人称道，以至于在采访中，勒翰常常被问起，是否会在写作过程中就考虑到影视改编。但勒翰的回复是，No，不如说是电影来自我们。至于电影就交给做电影的人去做，那是另一个不同版本的故事。于是我们有机会看到一本用生动画面将读者吸入故事的小说，也拥有一部用精妙故事给观众留下永恒画面的电影。

生活有很多机会把我搞疯

在登岛之前，泰迪先在回忆中回想起他的妻子——他挚爱的，但已然离他而去的妻子。她死于一场公寓的大火，那场火吞噬了他们的公寓，也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他们相识并相恋在一家酒吧，而后不久，泰迪作为士兵来到二战战场。在终于活着回家之后，度过重逢的欢愉，泰迪却逐渐陷入醉酒和冷漠的泥潭。在某个快要迟到的早上，他大声呵斥了欲意留下他温存的妻子后出了门，然后那一天，大火就把她带走了。

这成了他再也解不开的心结，他不再碰酒，也不再迷醉，但依然时时陷入恍惚，好像她就在眼前，伸出手就能重新带她回来。但生活给他的只有遗憾，只有失去后才明白珍惜的徒劳无功。面对死亡，无计可施的遗憾是一种悔不当初的伤痛。

比遗憾更痛苦的，是找不到人诉说内心的痛苦。尤其是在这个封闭的岛上，这种无处可说的孤独就像一种被痛苦围困的隐喻。回忆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常袭来，搅得人无法入睡。他更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对她多说一句“我爱你”，没有听懂她投来的爱，只能到今日旁观回声在无人的大厅里回荡。

更让人的痛苦的，是直面痛苦本身。每当即将触及回忆中心的时候，困扰他多年的偏头痛就会骤然发作，眼前劈开道道闪电，人影模糊成一团，“光线变成了许多炙热的钉子， 冰雹一般袭来”……

悔恨、孤独、面对，是人生痛苦的三段论。在这里，三条细线彼此纠缠层层攀升，人类的失去与遗憾，遗憾与心碎，心碎与悔恨……无外乎此。感叹于作者细腻情感的同时，你我经历过的遗憾和伤痛，或许都会在其中找到倒影，也或许都能在最终找到逃出痛苦循环的方式。

万一我就是精神病人？

在故事的结尾，作者决定通过这本书把精神病传递给每个人。有些作品通过 n 次反转不断累加体验，但这本书只要结尾一次，就把这个世界观掀个天翻地覆——尤其是，有人觉得它掀了，有人觉得它没有，两方争执多年也难有定论，仿佛这一本书同时写了两个故事。只得说作者的设计老谋深算，让这个故事永远也不会有一个确定的结尾，或者说为了最终把读者也拉上贼船，从书里伸出一只大手一把给读者也拉到诡谲飘摇的岛上，让人读后毛骨悚然又大呼精彩。

阅读的终极体验是交换感受。有些感受是难以用总结和描述僭越的，就像人类很难用语言表述 VR 体验。力图打破第四面墙的这本作品，大概就是如此的东西，非要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最终的迷惑、混乱、惊悚或震撼。尤其是，小说结尾比起电影更加暧昧与模棱两可，让这种失去支撑的飘忽感更为真切。谁说我活着的世界就是个正常的地方？谁说身边的人都一定是正常人？又是谁说精神病患者是可怕的人？他们或许只是可怜罢了。又或许精神病就是我自己。如果你读后还没有所怀疑，大概是要怀疑一下自己了。

PS：末了还有一件事。在经过无数次讨论与重写后，新版的 Slogan“别处脑洞大开，这里洞开大脑！”，既是书中内容的描述，也是我们留给读者的一道小小的字谜。你可以在书中找到它的至少两层隐喻，期待它也能成为打破我们之间那面墙的一根线，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彼此找到共鸣与慰藉。

假期愉快，我在岛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