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深度丨“消失”的父亲：走失在阿尔茨海默病里的农村老人

父亲王华钦走失一周后，王云凤和弟弟、妹妹商量后在网上发布了悬赏寻人的通告，“凡是找到其尸骨者，经家属确认后奖励2万元，若能找到本人则奖励3万元。” 77岁的王华钦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还有癫痫病史，9月2日傍晚在四川遂宁射洪市青岗镇走失。监控显示，他当晚7点左右出现在离家200米的青岗中学附近，随后不知去向。家人发布悬赏通告前，已和警方找遍集镇周围的山林、沟渠、水塘、河流，但都没结果。

▲王云凤发布的悬赏寻人通告

2024年9月21日，是第三十一个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显示，我国现存的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病人数为1699万例。近三十年来，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率和死亡率迅速上升，已成为中国城乡居民中排名第五的死因，社会正面临这种疾病所带来的巨大挑战。

而在广大农村地区，因认知水平、医疗条件等因素所限，许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未能得到及时诊断和治疗。有关农村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更多出现在社交平台的寻人启事中，以及社会新闻里。

红星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仅在四川遂宁范围内，近期就有多例农村老人走失的事件。今年7月，位于城乡接合部的遂宁经开区嘉禾派出所，两天接到三起老人走失的报警。9月上旬，遂宁蓬溪县警方也找到一名走失40小时的农村阿尔茨海默病老人。

悬赏寻父

得知父亲走丢两天后，王云凤和妹妹分别从广东德庆和西藏赶回四川老家。在他们回来前，在射洪县城做生意的弟弟已和亲友对父亲展开了“地毯式”搜寻，重点排查了集镇周围的山林、水塘、沟渠、废弃房屋等地方。

王华钦的侄子王建波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二三十名亲友密集寻找了一个星期，当地派出所也出动警力搜寻，并在各村微信群发布寻人启事，辐射全镇的广播也持续多日循环播报寻人。王云凤回来后，还请人对集镇附近的河沟进行了打捞，但依然无果。

▲走失的王华钦老人

王云凤不得不和弟弟、妹妹商量，发布悬赏寻人通告，“我们希望扩大影响，让更多人提供线索。”王云凤感到诧异的是，父亲年老体弱，不可能走太远，能想到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为何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走失之前，王华钦和老伴在射洪青岗镇集镇上租房居住。老两口原本在射洪城里住了10多年，日常有儿子照应。但随着年龄增长，二老都希望回到离城20公里的老家生活。王云凤说，父亲以前身体还好时就有了安排，死后要葬在老家屋后的山上。

老家房子离青岗镇集镇只有几百米，因多年未住已经坍塌，今年上半年，几姊妹凑钱在原来的宅基地上修了一座平房。王云凤觉得，老家还住着几个叔伯亲戚，老人在村里可以过得更舒心，也互相有个照料。但如今新房已修好，还没来得及搬回村里，父亲却走丢了……

▲王华钦老人还没搬到新房就走丢了。

王云凤在广东德庆承包种植了100多亩贡柑，今年6月才回老家看望了父母。她计划住10来天，但刚回来三天，因为果园有急事又匆匆赶了回去。因工作繁忙，她平时很少回老家，都是过年回来住几天。

在她看来，父亲出现老年痴呆症大概也就两三年的事情，今年以来才变得严重。在家里，父亲生活逐渐无法自理，有时候会“说胡话”，不愿吃药、洗澡等，偶尔还在床上大小便，平时全靠母亲照料。

王云凤说，事发前几个月，父亲也走丢过一次，但当天就自己回来了。原来父亲从镇上坐车去了县城，他想去城里找儿子，结果不知道路，回来告诉母亲说儿子搬家了。他花光了身上的几十元钱，却没有吃午饭。

寻找了半个多月，依然没有父亲的任何线索，王云凤几姊妹只能停下来。父亲就像消失了一般，让他们难以接受。但9月下旬，王云凤必须要回广东打理果园，妹妹也必须要回西藏上班了。生活还得继续……

“在农村走失更难寻找”

近年来，走丢的农村老人，时常出现在社交平台的寻人启事和媒体的社会新闻里。据《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我国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的高发地区主要集中在华东、西南和部分东北地区，具体包括四川、上海、辽宁、重庆、江苏等地。

就在王华钦走丢几天后，四川南充市嘉陵区安福镇的老人邓群芳也走丢了。9月7日下午6点过，她从家里出发，在村里的水泥路上慢慢地走，二女儿杨娟跟在身后陪着她，她让女儿回去，自己就“走一下”。

杨娟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很快就走远了。半小时后，她沿着母亲出门的方向寻找，已经不见了母亲的踪影。

杨娟本来安家在成都，9月初专门回来陪伴父母，她很懊悔母亲在她“眼皮下走丢了”。得到消息后，大姐和弟弟从遂宁连夜赶回老家，三妹也从成都赶了回来，连同村干部、邻居，二三十人连夜搜寻。当晚9点过，遂宁市蓬溪县三凤派出所接到报警，家属称老人可能走失在了三凤镇境内。

杨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78岁的母亲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但看起来并不严重，以前也没走丢过。两个月前收玉米时还能下地干活，而且老人对生活了一辈子的山村再熟悉不过，怎么会一下就走丢了呢？

嘉陵区安福镇与蓬溪县三凤镇接壤，是川东地区较为偏远的乡镇。这一带浅丘连绵，植被茂密。如果老人走进山林，寻找将会更困难。

▲蓬溪警方在山上连夜搜寻走失老人

事发时，蓬溪县普安派出所所长梅伊还在三凤派出所所长任上，他说近年来老人走丢的情况很普遍，在位于城区的普安派出所，他一天收到五六起老人走丢的警情。但城里好找一些，有监控，人口密集，很多路人发现老人走丢后也会报警。而在农村，寻找会困难很多，“即便找到，有时候也是不好的结果。”

邓群芳走丢后，三凤派出所调取了辖内路口的监控，确定了老人走失的大概区域。搜寻一直持续到9月9日早上，蓬溪警方出动派出所、特巡警大队，还动用了热成像无人机、警犬进行搜救。梅伊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在荆棘丛生的荒山上，警方地毯式搜寻了方圆数公里范围，最后两只警犬都中暑了。

在寻找走失老人方面，梅伊已很有经验，他说在农村搜寻走失的老人更加困难，但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总是丢失近期记忆而记得住更久远的事物，所以他们经常沿着年轻时走过的小路走，一走就走进了如今已荆棘丛生的山林。

幸运的是，走失的邓群芳最终在9月9日早上被人发现，随后警方赶到将其送医，目前正在医院住院治疗。

忽然加重的阿尔茨海默病

王云凤在父亲走丢后，才意识到父亲的阿尔茨海默病已经这么严重。杨娟也在母亲走失后，才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她一直认为母亲的病情还不算严重，精神体力都很好，今年夏天还去地里收了玉米。

杨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随着父母的年龄越来越大，做子女的就越来越不放心。但颇为无奈的是，他们一直未能在身边照顾。两个老人至今还种水稻、玉米、红薯等，每到农忙季节，几姊妹再忙都要回家帮忙干活。

她的父亲杨明贵也表示，自己习惯了种地，不种地就“不知道还可以干点啥”。过去几年，老伴邓群芳的记忆力越来越差，总忘记事，去地里割草，割着割着就忘记镰刀在哪了，满地找镰刀。在家里做饭，会忘记洗锅放米，厨房弄得一团糟。最近两年，老伴的生活起居，其实都是他在照顾。

在当地村民口中，杨娟四姊妹对父母都很孝顺，大姐和弟弟住在遂宁，离老家近一些，他们回老家更加频繁。

找回母亲后，子女们决定要重新安排父母的“未来”。父亲杨明贵跟着女儿去成都，母亲邓群芳在遂宁跟儿子生活。杨明贵说，子女们给的钱，他都存着，最近全部拿了出来，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了，指不定也会“什么也记不住了”。

遂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主任医师方登富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从自己接诊过的患者来看，很多患者或家属对阿尔茨海默病了解不多，没有及时诊断和治疗的意识。因为阿尔茨海默病几乎无法根治，现有药物只能暂缓认知衰退，无法抑制病情发展。事实上，轻度认知障碍阶段被认为是防治阿尔茨海默病的关键窗口。

▲王华钦老人走丢后，孙子给他买的定位器留在了家中

方登富介绍，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导致认知功能逐渐退化的疾病，表现为记忆力减退、语言表达困难、判断力下降、情绪波动等症状，严重时会导致患者丧失日常生活自理能力。红星新闻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很多农村老人对阿尔茨海默病了解不多，认为“老糊涂了”是一种正常现象。

王华钦走丢后，孙子今年年初给他买的定位器还放在家里的包装盒里，二女儿给他买的补脑药物还没吃完。王云凤说，那个挂在脖子上的定位器父亲带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坚决不愿带了。

杨娟也说，母亲出现记忆力衰退好几年了，但病情今年才严重起来，有时候会说胡话。他们同样给母亲买过定位器，但母亲走失前并未带在身上。

走失前，王华钦曾去亲戚家吃了晚饭，临走时告知亲戚自己“晓得路回家”。虽然两家只相距300米，老伴还是决定去接他，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监控显示，王华钦出现在青岗中学门口4分钟后，老伴就从镜头中经过，去亲戚家接他……

红星新闻记者 杨灵 摄影报道

编辑 张寻 责编 魏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