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复根
八达村出大事了:朱家的儿子朱奎和柳家的姑娘柳英私奔了!
为此,全村人议论纷纷:
“这柳家姑娘到底看中了朱家儿子什么啦?朱家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有个老娘还常年瘫在床上。”
“就是嘛,本来这细姑娘是村长家的媳妇,现在好了,横里杀出个程咬金,乱套了。”
对这件事,最最窝火的人无疑是村长了。那天,村长在家里像是一头被人捉住后又被关进笼子里的狮子一样,神经质似地在自家屋前的水泥场上来回不停地走。那一刻要是私奔当事人朱奎站在跟前,村长肯定会打断朱奎的腿,让他从此不敢再勾引别的女人私奔!
与村长的心情半斤八两,这天,柳家也像似地震了。柳英娘本来就是个火爆性子,一听女儿跟朱家的儿子私奔,立即跳得八丈高,要找朱奎的老父朱大荣去拼命。
柳英爸劝道:“你去拼什么命啊?人家又不是绑着你女儿走的?”
柳英说:“不是绑,也是骗!”说完,气冲冲地直奔朱家而去。
柳家是“船艄上前”,柳英爸不敢拦,也拦不住。
还没到朱家屋前,柳英娘就大声叫喊:“朱大荣,你出来!”
朱大荣出来了:“啥事啊,大妹子,大呼小叫的?”
柳英娘说:“我大呼小叫?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你,你儿子把我女儿骗到哪里去了?”
朱大荣说:“你女儿不见了?啥时候的事?”
柳英娘说:“今天!”
朱大荣说:“你确定是今天?”
柳英娘一咬牙:“对,今天早上!”
朱大荣说:“这就奇怪了,我儿子大前天就出外打工去了,怎么能带你女儿走呢?”
“你!”柳英娘气得一时无法反驳,但旋即就反应过来:“这还不明白?一定是你儿子骗她,他先走,我女儿后走,到时俩人在什么地方会面。”
朱大荣说:“你那么清楚,我还怀疑是你家女儿骗走了我家儿子呢。而且说不定你也知情参与了。算了,我也不跟你噜苏了,你说你女儿今天早上走的,那也许她去镇上了,现在中午刚过,说不定傍晚就回来了。”
柳英娘想:也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也许这细姑娘真的去城里哪个同学家串门了,要不,为啥她的衣服还好端端地放在五斗橱里呢?对!一定是这样!这细姑娘这几天为村长家提亲的事心情不好,去同学家故意不跟自己说,让自己着急。
答案有了,柳英娘的气马上泄了一大半,她边往回走边撂下一句话:“朱大荣,要是我女儿不回来,我还会来找你的!”
朱大荣脾气好:“找吧找吧,我在家等你。”
俗话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朱奎和柳英私奔后的几年里,八达村又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年轻人私奔的事。于是,全村人一致认为: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就是朱奎和柳英。
时间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过去了,一晃就过了五年。这期间,村长的儿子,在朱奎和柳英私奔的第二年就结婚了。见过村长家媳妇的人都说,新儿媳要比柳英漂亮得多多。村长自己也觉得如此。再加上第二年,儿媳就给他们家生了个带把的,这样,村长对朱奎和柳英心生的怨恨也就消解了。
这期间,朱奎那瘫在床上的老娘也在朱奎走后的第三年去世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五年里朱奎和柳英谁都没有回过村,尤其是朱奎,老娘死了,按理说,在外面即便有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人死的事,可朱奎和柳英硬是没有回来奔丧。当然,俩人给各自家里的钱是每年寄回的,但落款处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城市名,别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用寄回的钱,柳家的小儿子结了婚。朱家呢,则将老屋彻底翻修一新。很显然,朱、柳俩家的日子因为儿女的私奔,一年年好起来了。然而,因为小两口没有回村,也引起了村里人的各种各样的猜测,其中一种猜测是这俩人在外是不是在做什么不正经的生意?又琢磨,即便是做不正经的生意,也不影响回村啊?村里人又不知情。
最后,一致认为,俩人不愿意回来,很大的原因是怕村长报复。只是村长已经下台,估计他俩还都不知道。于是,有好事者去跟朱奎的老父朱大荣说,跟柳家的女当家人柳英娘说。想不到,朱、柳俩家的答复都含含糊糊:随他(她)去,儿女大了,管不了了!
在村里人正好奇之时,朱家率先发布消息:朱奎今年年底要回来啦!朱家的儿子要回来,当然说明柳家的女儿也会回来。于是,有人又上柳家去先恭喜了。但柳家老两口说,女儿没说要回来。
好事人说:"这说与不说有何关系?反正朱奎回来了,你家柳英也就回来了。"柳家俩老想,也是。于是,明里装得满不在乎,暗里一心一意急不可待地等着年底快快到来。
离年底越来越近了,朱奎的老父亲朱大荣天天去村头的汽车停靠站等儿子归来。通过村里的汽车一共有两班,上午一班和下午一班。朱大荣每天提前半个钟头到停靠站。也许知道朱家有人等了,柳家没人来过汽车站头。
这几年里,谁都知道朱家柳家是儿女亲家,可柳家就是不愿意搭理朱家。朱家的朱大荣也是倔脾气:是你们的女儿追我们儿子,又不是我们儿子追你们女儿,于是,俩家的关系就这样一直僵着。
这天是年廿八的下午,老朱看看下午这趟车该来了,就离开家又到村头去。路上,遇上村长。村长,严格地说,应是老村长了。老村长上午去镇上了,中午在老领导家吃了饭,这会儿刚骑车回村。
也许是年岁大了,也许儿孙都可着自己的心思,他对朱奎和柳英的私奔早就没有了脾气:年轻人嘛,谁不犯一点错?他也听说了朱奎要回村的消息,见朱大荣往汽车站跑就说:“老朱,你又要去接你儿子了?”
老朱看看村长,点点头,心想,要不是你这个村霸,我儿子早就回村了。老村长似乎看出了朱大荣心里想的是什么,就说:“你是等下午这趟车吧?已经过去了。”
老朱一脸惊讶:“说啥?”老村长提高声调:“我说车子已经过去了,今天没车子了。你不信?刚才我回来路上看到的。”
老朱这才掏出衣袋里的老年机:真的,这时间,车子是该过了。真是老了,怎么会把时间看错了呢?但他不想让村长看到自己的无能,就说:“我不是等儿子,出来走走,家里闷得慌。”老村长不再说什么,摇摇头过去了。
冬日日头短,五点不到,天色就暗了。朱大荣又没等到儿子,没精打采地低着头往回走。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里的人摇下车窗探出头:“爸,果然是你,你在等我?”
朱大荣一看,惊喜交集:真是儿子,儿子回来了:“你一个人回来的?”儿子说:“当然不是。爸,你上车来,汝娟,开门。”
车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叔叔,您上车。”
老朱有点懵了,这不是柳英啊?儿子催了:“爸,你上车啊。”
朱大荣浑身不自在地上了车。
朱家的儿子朱奎回来了,且还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城里女朋友,这消息一下子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传开了。平时和朱家关系较密切的人家,吃过晚饭都来串门了,一是看看出走了五年之久的朱奎到底有了多大的变化,二是看看他带回的女朋友是不是真的比柳家的闺女还要漂亮?
人一多,把朱家的屋顶都快要掀翻了。
突然,平地响起一个炸雷:“朱奎,你个混蛋!你究竟把我女儿骗到什么地方了?怎么她没回来?”
朱奎抬头一看是柳英娘,就说:“婶子,你问柳英?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柳英娘说:“你装什么装?她不是跟你、跟你那个、那个私奔了吗?”
朱奎说:“瞎说什么哪,什么私奔?我是出去打工的。”
柳英娘说:“你想赖账是吧,当年村里谁不知道你俩的事?”
朱奎说:“婶子,你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柳英娘说:“你说我弄错?告诉你,老娘我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当年我家英英本来要给村长家做媳妇的…”
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柳英娘也意识到自己说话跑偏了,就硬撑着:“反正你要把我家英英还给我,不还给我,我、我上镇派出所去报案!”她把女儿的结果想到最坏处了。
正在僵持着,谁也没注意到,一个人挤到了柳英娘的身边:“妈,别丢人现眼了,我回来了,走,回家!”
人们这才看清,是柳英回来了。柳英穿着时髦,如果在路上看到,她不主动打招呼,还真认不出她就是柳家的丫头。只是村民们都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柳英娘一看是女儿,立马转怒为喜,乖乖地跟女儿回去了。
村民的猜测没错,朱奎和柳英当年确实是有故事的。早在读初中时,俩人就背着同学们悄悄地好上了。朱奎爱柳英的美貌,柳英爱朱奎的才华。只是由于各自的家庭经济原因,朱奎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柳英一直上到高中,遗憾的是,柳英没有考上大学,最终也回到了村里。因此,两颗年轻人的心又开始互相吸引,但他俩都清楚,如果留在村里,俩人要想成为小两口会很难很难,可又苦于找不到一条出路。
就在这时,村长上柳家提亲了:要娶柳英作儿媳妇。俩人觉得不能再等再犹豫了。于是,决定立即离开这个村子,到外面去闯荡一番。为了不引起父母的注意,他俩在时间上分开行动:朱奎先走,柳英后走,然后,在约定的城市里再见面。
他们自以为瞒过了父母和村里人,但事实是,父母和村里人还是认为他们就是私奔了。私奔就私奔吧,他们又重新约定,不混出个样子来,决不再回村里:他们可不能让人笑话!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当俩人刚进入私奔后第一个人生驿站:一个皮革服装厂后,不久,其中一人就起了质的变化。
这人就是柳英。
这天,柳英正在车间里卖力干活,厂长带着一个姓翁的老板,来考察工厂的生产情况。服装老板年龄在四、五十岁之间,不知为什么,他一看到柳英,脚就走不动了。后来的情况不用多说。老板对柳英说,他老婆死了,本来不想再婚了,但看到柳英,这想法就变了,他想娶她,要让她成为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稍会思考的人,都能清楚这老板说的话当不得真,可柳英不知是真信了还是顺水推舟,当天,她回到出租屋就和朱奎摊了牌:分手,她要嫁给姓翁的老板。她原以为朱奎一定会苦苦哀求她,谁料到,朱奎居然立马同意了。这让柳英觉得对不住朱奎又很不是滋味,就说,俩人的存款全归朱奎,自己不带走一分钱。
令柳英又一个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下午,朱奎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钱,辞职了,至于去了哪儿?他没说。柳英后来打他手机,他没接,然后就是关机。
在柳英对朱奎一无所知的几年里,其实,朱奎依然在这座城市里。只是他经历了也许是一生中最不要命的拼搏,他知道,在工厂里打工,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要想出头,必须去大公司。
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应聘了本市一家大公司的销售。他被录用了。从那之后,他使出浑身的解数,加上他的做销售的天赋,终于用一年的时间在这个城市里站住了脚。第一年,他的工资奖金加提成,加起来就有二十多万,这比在工厂打工收入的四倍还有余。由于他的业绩突出,第二年,他被提为销售主管,理所当然他的收入也就又成倍地增加了。
三年后,他就在自己打拼的城市里交了买房的首付,但这一切他都没有告诉父亲,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的生活。当然最大的原因是自己被柳英“甩”了的窝火。他发誓,要找就找一个比柳英好几倍,不,好十倍、好百倍的女人。而现在,这样的女人他找到了,这就是跟他一起回村的女朋友汝娟,一个毕业于名牌大学的女孩子!
朱奎和父亲、女友汝娟在灯光下正围着桌子说着分开后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朱奎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站起身:“什么事?”
对方是柳英:“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老地方等你。”
“好吧”朱奎转身对汝娟说:“你和我爸聊一会,我去去就回。”
汝娟意味深长一笑:“没事,去吧。”
朱奎赶到那个“老地方”时,柳英已经在那儿了。她一见朱奎:“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出来,嫂子没意见吧?”
朱奎说:“她不是小心眼的人,还是说说你吧,你这会儿出来,你老公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柳英说:“想法?有什么想法?我和他已经离了,今天我是一个人回来的。”
朱奎惊讶:“为什么?”
柳英说:“他骗了我,他在老家有老婆。”
朱奎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女人找上门了?”
“找上门了。”
“找你茬了?”
柳英说:“没找我茬。”
朱奎说:“那你为什么要离?”
柳英说:“就是因为她没找我茬,我才要离,我不能欺负老实人。”
朱奎问:“你要离,他同意了?”
柳英说:“他不敢不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去告他重婚罪。”
朱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柳英说:“我以前不狠吗?不狠,当初我就不会离开你了。”
朱奎不作声。稍息,他问:“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柳英说:“啥事?你说。”
朱奎说:“这几年我不回村是有原因的,可我听说,你也不回村,为什么?你结婚了为什么也不回来?”
柳英有点赌气:“你没结婚,我能回吗?我敢回吗?”
朱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不到你还给我留着这个情面。不过,有一点我好奇,怎么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搞得旁人以为我们约好了似地。”
柳英神秘一笑:“这个你就一直好奇下去吧,我不会告诉你的。”
朱奎无奈了:“那好吧,你不说我也没办法。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吧?”
柳英说:“还没有打算,我爸身体不好,我想过完春节,带他去城里医院做个检查。对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朱奎想了一下,“打算是有的,不成熟。”
柳英说:“说出来听听。”
朱奎说:“我想明年办个公司,自己做老板。”
柳英说:“我知道你会走这一步,你一定能成的。其实,当初我为什么要跟你私奔,就是看中了你这点不畏难的精神”她忽然黯然神伤低声道,“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自己像是脑子进了水。”
听到这,朱奎动了恻隐之心:“要不待我的公司有了眉目,你到我那儿来干吧?”
柳英笑了:“怎么,你想有大的还想有小的?跟你开玩笑了,我是不会来的,我柳英这点志气还是有的。”
夜色越来越浓了,要分手了,柳英忽然说:“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也许不会太多了,我想跟你提个要求。”
朱奎说:“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柳英说:“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再抱抱我吗?”
朱奎有点为难了:“这个?”
柳英惨然一笑:“没事的,我理解,不怪你。”
朱奎不再答话,一下子把柳英抱在怀里...他分明感觉到柳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有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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