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零碳｜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为何选择东南亚？难在哪？

·业内认为，相比欧洲、日本企业，中国企业出海东南亚的优势在于成本低、效率高、适应性强、产业链齐全。其中，技术是最大优势。

·从长远来看，中国垃圾焚烧企业出海的经济账是比较划算的。但存在一定投建风险、资金挑战。同时，还面临产业顶层设计缺乏话语权以及越来越多本土企业分羹等挑战。

近年，东南亚经济的快速发展，为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提供了市场空间。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近日与出海企业、业内专家进行多次交流，业内认为，相比欧洲、日本企业，中国企业出海东南亚的优势在于成本低、效率高、适应性强、产业链齐全。其中，技术是最大优势。经过多年更新迭代，中国垃圾焚烧技术不仅可以处理成分复杂的垃圾，适用的应用场景也更为丰富。如今，中国企业已成为东南亚市场的竞争主体。

从长远来看，中国垃圾焚烧企业出海的经济账是比较划算的。但相比风电、光伏等新能源行业，垃圾焚烧发电行业因其特殊性，存在一定的投建风险、资金挑战。同时还面临其他挑战，比如欧洲、日本的咨询机构在产业顶层设计上拥有一定话语权。东南亚的本土企业开始发力，未来希望分得一杯羹。

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在奔赴东南亚的路上能否获得长期收益？不仅需要针对性策略，更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验证。

为什么选择东南亚

东南亚离中国较近，无论是语言、文化还是思维、习惯都与中国相近，便于交流与合作。其中，又属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与中国在商务往来上最为密切。

近年来，东南亚经济快速发展，对基础设施、能源、环保等产业的需求在不断提升，较好的市场基础，为中国企业出海带来机会与空间。与非洲、南美相比，东南亚市场在供电、供水、道路、交通等基础设施和劳动力上更具优势。

垃圾焚烧发电属于可再生能源中的生物质能，相比光伏、风电等，该行业还受当地土地资源紧张因素影响。一些国家正经历从垃圾填埋向垃圾焚烧的换挡期。随着城镇化进程提速，垃圾填埋场被限制，倒逼垃圾焚烧产业发展，存在投资增长潜力。相关研究表明，如果按照未来50%焚烧新增产能、吨投资60 万元人民币计算，印尼、泰国、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5 国未来新增垃圾发电项目总投资预计分别为582 亿元、243亿元、200 亿元、133 亿元和117 亿元。

与此同时，“外来垃圾”加剧了“垃圾围城”压力。这些垃圾，一是来自欧美进口的塑料垃圾，用于加工为再生塑料，但塑料垃圾中，仅有20%-30%可再生利用，剩下约70%都需处理；二是东南亚作为热门旅游地，到访的大量游客也产生了更多垃圾。

总之，经济发展较快带来了市场空间与优势条件，土地资源紧张、垃圾量加剧倒逼垃圾焚烧需求增加，东南亚几个主要的人口大国，垃圾焚烧发电市场环境日渐成熟。

康恒环境是诸多出海东南亚市场的垃圾焚烧发电企业之一。康恒环境国际事业部总经理詹亮认为，产业政策是否清晰，是判定出海目的地市场成熟度的重要标志。

注：澎湃研究所研究员根据公开报道整理，不完全统计（截至2024年7月）

垃圾焚烧发电行业与政策高度相关，需市政、环保、能源等多部门协同，只有建立较为成熟的政策体系框架，才能支持产业发展。比如，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均有较为明确的垃圾焚烧发电产业政策支持，包括垃圾处理费政策、垃圾焚烧发电开发流程、上网电价的标杆指导电价等必备要素。同时，产业政策也要明确采用何种商业模式，比如是通过PPP（政府和资本合作模式），还是特许经营模式。如果商业模式不成熟，也会限制产业发展。

中国企业有何优势

近年来，康恒环境出海正逐步从装备出口转向投资运营。企业2014年成立国际事业部，2020年成立第一个海外代表处。目前，企业在东南亚市场的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孟加拉国都设置了海外代表处。其中，泰国、越南均有项目在建设中。

如果拉长时间维度，2000年以前，德国、日本在垃圾焚烧发电领域处于领先地位。中国第一批垃圾焚烧发电企业主要集中在深圳、上海、杭州等地，早期多与国外企业合作。“经过20多年发展，中国的垃圾焚烧技术已在世界领先，且更新迭代较快。”中国能源研究会可再生能源专委会副秘书长王卫权说。

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东南亚，在成本、效率、适应性、产业链方面具有优势。其中发挥核心作用的是“技术”，这与中国垃圾原料成分复杂、技术应用场景丰富有关。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较多，且各地生活饮食习惯千差万别。在经过探索、初步成长、高速发展及稳定发展阶段后，中国的垃圾处理技术正朝着高效利用、清洁环保、数字智能化的方向发展，基本实现了技术超越。这套已被验证的技术，可直接复制到还未实现垃圾分类的东南亚市场。

与欧美、日本相比，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企业的出海优势，一是成本低，比如人工成本，技术研发、生产线等成本较低；二是效率高，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企业虽发展晚，却拥有较多技术更新迭代空间；三是适应性强，垃圾原料成分的复杂性会影响垃圾热值，从而影响垃圾焚烧发电厂效率，以及设备的型号、容量。中国技术适应复杂成分垃圾。四是产业链齐全，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产业链，除了技术研发，从设备的生产加工到项目的建设运营都相对成熟。

出海东南亚的经济账

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东南亚，基本与国内一样，收益主要来自两部分，即上网电费和垃圾处置费。前者一般由国家按新能源价格支付，后者则由地方政府承担，对地方财政来说有一定压力。詹亮分析道，总体看，上网电费在收入中占比略高，较有利于投融资。

具体定价时，东南亚国家在上网电费和垃圾处置费之间竭力寻求平衡，后者往往根据前者而定。据了解，目前东南亚的上网电费价格，每度电在10美分到13美分之间。但是，越南电价主要是基于标杆价格和项目竞标而定，而泰国、印尼则主要根据装机容量而定，达到一定规模后，规模越大电价越低。

在垃圾处置费方面，由于泰国电价较高，因此垃圾处置费略低，每吨约60元至70元，印尼则在100元至200元之间。此外，由于东南亚很多国家都是土地私有制，投资商为了获得土地需投入一定成本，垃圾处置费相比国内更高。

同等设计标准下，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东南亚的成本相比国内要高，主要是设备成本、土建安装成本、项目开发成本较高。

首先，设备成本的变化，企业除了从中国成套出口主要设备，还需在当地购买其他辅助设备、辅助材料。原因在于，一是受出海国家的产业准入限制，不得不在当地购买。二是由于一些中国供应商尚未在海外布局，企业出于长期运营考虑，需在当地选择可提供售后的本土供应商。

其次，垃圾焚烧发电行业成本中，土建安装、设备成本几乎各占一半，这与风电、光伏行业的设备成本占大多数有所不同。土建安装成本占比高，决定了垃圾焚烧发电行业的本土属性强。而土建安装成本的变化，主要来自用工成本。由于政府对当地劳动就业有要求，中国人力成本高于当地，中国的安装人员很难走出去。因此，企业只能依靠当地人完成土建安装工作，并通过增加雇员，解决当地人工作效率较低的问题，带来用工成本上涨。

最后，出海东南亚的垃圾焚烧发电企业，需自己完成项目的开发投资，导致开发周期较长、成本较高。一方面，由于项目存在不确定性，很可能在建设过程中被推倒重来，成本随之上涨；另一方面，开发商还需自己购入土地，增加了成本投入。

在詹亮看来，东南亚上网电费略高，垃圾处置费差不多，包括融资成本在内的投资成本略高，运营成本差异不大。总体看，企业出海东南亚收益率比国内略高，项目顺利运营后，现金流较为稳定。

应对挑战尚需时间

从收益上看，出海东南亚对垃圾焚烧发电企业颇具吸引力。尤其是在国内面临“国补退坡”“垃圾吃不饱”的现状下，未来可以预见行业增速减缓。

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既要考虑当地政局稳定性、地缘政治等政治因素，也面临汇率波动、本地融资成本等挑战，因此要合理评估投资风险。除了上述外在风险外，企业还需要从自身出发，防范相关风险与挑战。

首先，投资建设存在一定风险，出海前要做好充分、谨慎的项目调研。第一，企业不仅要考虑后端的上网电价、垃圾处置费等政策，还要关注前端的实际情况，比如前端的垃圾收储运体系完善程度，垃圾的数量、质量。第二，避免可能出现的“邻避问题”。垃圾焚烧发电厂如果运营管理不善，或技术要求不高，就可能存在环境隐患，产生废水、废气，从而会引发附近居民的不满。

其次，企业因行业特殊性面临更多资金挑战。在王卫权看来，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门槛较高，项目投资大，少则3亿元到4亿元，多则5亿元到6亿元，且回报周期较长。因此，企业需尽可能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确保项目在技术、经济上可行，投资后能够顺利建设运营，实现盈利。此外，相比其他新能源行业，垃圾焚烧发电项目运营难度较大，设备运营维护需更多人力，运营费用增加带来较大的流动资金压力。

最后，东南亚垃圾焚烧行业的市场竞争格局，也为企业带来挑战。

一方面，产业链上下游的本土化，成为东南亚国家的发展趋势，其中尤以越南、泰国为甚。现在，当地政府扶持垃圾焚烧发电的产业发展，越来越多的本土企业参与市场竞争。比如，越南本土企业开始在投资、建设领域变得非常活跃；而泰国市场的工业化程度逐渐提高，资本的密集度、流动度较高，因此几乎在每个环节都有相应的本土企业参与。

“前几年，东南亚垃圾焚烧发电市场还不成熟时，我们和欧洲、日本竞争这块蛋糕。现在市场成熟了，主要是中国企业之间在竞争。未来是中国企业与东南亚本土企业竞争。”詹亮说。

另一方面，尽管欧洲、日本企业不再是东南亚市场的主要竞争主体，但由于当地政府对来自这些国家的咨询机构，在技术、标准、规划能力上非常认可，因此这些国家在顶层设计上依然占主导地位。这些咨询机构提出的关于政策、产业、技术层面的顶层设计，很可能渗透到一些国家的产业政策、技术选型、标准制定，或将对中国企业构成不利影响。

目前，相比其他新能源行业，垃圾焚烧发电企业出海东南亚相对小众，以企业的市场行为为主。如果企业能得到相关的出海政策支持，将更有利于市场竞争。以日本企业出海印尼市场为例，日本政府通过购买本国项目产生的碳足迹，为项目提供财务支持，而在另一项目中，日本承包商可向日本政府申请特殊补贴，之后返还给业主，提高项目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