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脸谱】刘盛：非科班导演，用七十万拍了一部湘方言院线电影

文、摄影|柒柒 供图|刘盛 编辑|马桶

刘盛，1977年出生于衡阳某县城，重庆大学材料科学专业毕业，28岁从高校辞职，只身来到长沙，曾开过酒吧，做过五六年广告公司文案，2010年创业干影视拍宣传片，期间一直在写故事拍短片。2018年，刘盛的独立电影《松柏》入围奥克兰电影节。

“不让我拍电影，我会很难受，我只会这个，也只喜欢干这个。就这么简单。有钱赚当然好，没钱赚老子也要搞。”

47岁这年，独立导演刘盛的拳击题材电影《骑鲸少年》上映。然而，说是登上全国院线，实际上没钱给发行，只在长沙的十几家影院有零星的排片（拍摄地新化有一场），而且到前天就基本结束了。

#真实，打败一切

8月16号晚上，在长沙一家位置较偏的电影院里，马桶哥带我看当天刚上映的《骑鲸少年》。刚落座，他就跟我说：“对片子本身莫抱太大期望，这导演的东西我看过，一般。”

没想到片子才开始五分钟，他就略带兴奋地扭头说：“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最后字幕滚起时，我仔细看了看，他的玻璃镜片下居然有泪痕。

△电影海报

这是一个发生在新化县城，关于少年、拳击和青春的故事。

拍摄地在娄底新化，拍摄资金不足一百万，前后分两次，二十几天拍完，演员绝大多数是纯素人，剧中男主角和主要演员都是新化东方文武学校武术专业的学生。

不管是演员讲地道方言本色出演社会底层，还是具有生活质感的台词，以及拳拳到肉的打斗，由这些凝聚而成的真实气息，扑面而来。

映后，在厅外，来往寒暄交流的多是刘盛邀请来的朋友，他在人群中不太显眼，中等身材，穿着黑T恤，面目柔和。

和工作人员很快整理完现场后，刘盛拖着一个设备箱，招呼我们去他工作室坐坐。

工作室不大，两室一厅，一间放着拍摄器材，一间是剪辑室，墙壁上挂着导演的电影海报。刘盛在仅容得下一人的厨房里切黄瓜，剥皮蛋，“我还点了烧烤和酒，你们先坐。”一边又扔了几包花生米和卤菜出来。

客厅里支了两张条桌，除了刘盛团队的摄影人员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剧中的演员“鲨鱼哥”和“袁教练”，他们也都是素人，分别是刘盛的拳击教练胡劲和前湖南省省队拳手&湖南省拳击协会副主席袁岳齐。

说不清是庆功宴还是映后交流会，反正气氛挺underground——简陋，赤诚，随性。

戒酒40天后，刘盛举起酒，招呼我们一起碰杯——他毕竟是他第一部获得龙标的电影。

喝着酒，席上毫无保留地交流着影片的不足和喜爱之处，也吐槽着为了过审，一个湖南导演去海南注册公司的原因，以及片中牺牲掉了一部分真实，把啤酒P成可乐，还有一些敏感词的删减，等等。

全片采用方言，也是为了保住真实感。

在长沙拍，就用长沙话，在衡阳拍，就用衡阳话。刘盛觉得，电影只有用方言才有韵味，才像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果实。所以他找大量的素人演员，让他们讲最地道的当地话。

△下图右二为刘盛

《骑鲸少年》拍摄过程中，刘盛对一个家庭拍摄场景的最低要求是在这个地方能做出一顿饭，并且主创团队能吃下去。开拍之前团队真的在男主“小洲”家做了顿饭一起吃。

他曾经看过偶像侯孝贤的一段采访，记者问侯导，为什么他片中的演员吃饭都吃得那么香，侯导回答，很简单，让他们在该吃饭的时候拍吃饭的戏，饿了，自然就吃得香。

真实的市井烟火气，蕴藏在方言俚语和人际交往中，但增加了生活质感。

刘盛希望像侯孝贤的电影，第一个镜头出来，生活的质感扑面而来，就把你打垮，让人心生感叹，我是个导演，我为什么拍不出这样的片子？他会为达到这份真实和力量，无所不用其极。

拍摄制作《骑鲸少年》时，刘盛想的是怎么能上院线，上了院线后，自己有了经验应该能拍摄出更多可以上院线的电影。

但后来，他不这样想了。

观念的改变发生在今年他去北京参加“一部电影”夏季营后，刘盛认识了很多猛人、怪人、牛人。许多已经取得很大成就的导演，对待工作如同饿虎扑食，保持着高昂的生命力、观察力和创造力。

他找到了同类。

△后排左二为参加“一部电影”夏季营时的刘盛

与他共同进入种子计划的另外11个项目都很猛。什么叫猛，就是从来不考虑商业，从来不考虑过审。他们相信“真实，打败一切”，真实的力量会打败资本、打败明星，打败审查制度，打败什么都不在话下。

如果说拍摄《骑鲸少年》还有刘盛的虚荣心在——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小导演，不是自娱自乐，也为了之后能够好地筹措拍摄投资。从北京回来后，他剥离了这层虚荣心，确定了自己更想做的事情，“我要拍有力量的，真实的东西。我要去影展拿奖。”

#只有自己知道痛不痛苦

2005年中秋前夕，28岁的刘盛给自己任职的高校留下一封信后，离职，只身来到长沙。

这是一份父母觉得稳定体面的工作，也是一份让刘盛感到痛苦难受的工作，处处不爽，“我其实是一个蛮叛逆的人，我跟父母的关系也是搞不好的那种，不太听他们的话。”

普通人，非科班出身，走上电影这条路，刘盛最初是没有意识的，在一个工业小镇里长大，视野没有出过这个镇，他不了解自己，更不知道喜欢什么。

世界是被突然打开的。大学时，他开始大量接触并喜欢上了摇滚、文学和电影，完成了一个文艺青年的初养成。

2005年辞职来到长沙后，刘盛先是拿积蓄，加上借的钱，开了一个酒吧，亏了十几万，没办法，得找工作维持生计的同时还债。写文字，他似乎还有一点天分，后来找到了一份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的工作，月薪两三千，住在天马安置小区的一个车库里。

到长沙的第二年，善于观察的刘盛就开始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编成一个个小故事。他问朋友：“我写了一个故事，你能不能把它拍出来？”别人一看这什么垃圾东西。别人不愿意，那就自己拍吧。

转头，刘盛就用一台DV机，花两三千块钱，把它拍出来了。

两三千块钱大多花在了请别人吃饭上，演员是网上发帖招募来的，什么都不懂，只是因为喜欢。没有画分镜，没有灯光师，连收音都是把录音笔粘在杆子上收的。

2010年，刘盛开始自己创业接宣传片的活，改善了收入，买房买车，靠的同样是这份无知无畏。

不知道要用滑轨拍摄，被客户骂了后，厚着脸皮答应一遍遍改，一边继续接单，一边租设备，上B站学剪辑调色，逐渐把自己进化成全能型选手，也积攒下了一仓库的设备，终于形成了几乎可以自己包办编剧、导演、拍摄、剪辑、调色等等工种的闭环。

△刘盛工作室

因此，拍独立电影这件事情对于刘盛来说，没有那么高不可攀，做起来也没有那么费劲。

自己写了一个故事，拿上设备去拍，然后自己剪出来。成本几千块钱，多则一两万。刘盛稳定地保持着几年拍一部短片，就这样从《再见长沙》、《红铁时代》、《松柏》拍到了《骑鲸少年》。

△《松柏》电影海报

直到现在，刘盛仍一边接宣传片的活，维持收入，这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一边拍电影。

他觉得这很正常。“其实每个导演的梦想都是通过拍电影赚到钱养活自己，这个行业里99% 的人，虽然不至于没饭吃，但都是在生存线上挣扎。

不让我拍电影，我会很难受，我只会这个，也只喜欢干这个。就这么简单。有钱赚当然好，没钱赚老子也要搞。”

△《骑鲸少年》拍摄幕后

2021年3月，在还没有拉到投资的情况下，刘盛已经出发去新化为《骑鲸少年》拍摄做前期筹备，“这个片子我很想拍，如果没有找到钱，我就不拍了吗？我必须得拍。”后来，投资来了，经过小半年，前期筹备也已经完成，九月份顺利开拍。

刘盛希望有一天，能把这句话讲出来：“不好意思，我不做宣传片了，不用找我了。”

但他现在还做不到。

#要允许怪人存在

“我现在是独居老人的状态。”刘盛笑着形容。

47岁，未婚未育，最近一次有可能走进婚姻是2017年时。对不熟的人，他会说自己离异。

那天放映后一起喝酒时，旁人不管是直白的批评还是建议，刘盛总是先习惯性拍拍手，笑着表示认同。

刘盛笑说，在生活中，自己算是一个暖男，也是女权主义者，尊重女性。

但他觉得首先不婚不叫特立独行，就算是特立独行也要允许它存在，越宽容的社会越允许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存在。

去北京时，刘盛看到了多种多样的电影主题，有关于刺青群体，有描写死亡，有关注母女之间畸恋的......这些导演，来自中国的各个地方，他们有自己的独特观察。

世界之大，允许有特立独行的人存在，才有奇奇怪怪的想法，也许改变世界的，最后就是这样一帮“怪人”。

△在工作室的刘盛

刘盛镜头对准的其实还是身边熟悉的人和事，从阶层来讲就是贩夫走卒，普罗大众，通俗点讲就是“屌丝”，从“青年屌丝”到“中年屌丝”。

刘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熟悉他们、观察他们，觉得自己也有一份社会责任把镜头对准这群“不常被看见的群体”，拍他们的喜怒哀乐。他身边的一些人和一些故事，如果他不拍，会不会永远没有人拍，就这样消失了。

刘盛现在的日常轨迹在工作室、离工作室不远的家、写剧本待的咖啡店、锻炼会去的林科大几点间往来。

写剧本对他来说算不上工作，而是一件自然发生的事情，“如果不写剧本，我不知道该去干嘛。”

他认同电影《燃烧》里表达的，人的饥饿分为两种，“little hunger”小饥饿和“great hunger”大饥饿。小饥饿解决温饱生存问题，大饥饿是填满内心的空虚，满足精神需求，表达自我。

写剧本、拍电影之于他，就是这种“great hunger”大饥饿。

【后记】

马桶哥最终给《骑鲸少年》打了五颗星，还在豆瓣上写了一条长影评。不过他也承认，由于对方言的热爱，这个打分肯定是不够客观的。

另外，他还拉了个赞助商，专门组织了一次故事长沙粉丝专场，免费请大家来看这部诚意满满的小成本电影。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们不能保证你也会喜欢《骑鲸少年》，但支持一下本土原创，又不花一分钱，总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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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柒柒

一个喜欢写故事的湘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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