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是小偷

根据2023年6月的统计数字，我国“独抚母亲”（单亲妈妈）的数量已经达到三千万，其中“贫困独抚母亲”的数量超过三分之一，在这些独抚母亲当中，有超过八成是拿不到抚养费的，因为尚有劳动能力，也无法申请社会援助，她们需要独自面对工作、生活、社会舆论和子女教育等多重压力，这个群体正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人间故事铺

storytelling

文化小区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这个小区由20世纪90年代的五栋回迁楼组成，被多栋地标性建筑物遮挡，由于特殊原因，老楼始终无法拆迁，只做了外墙翻新，单元门外是繁华世界，单元门内是旧鞋杂物，跨越单元门如同经历了一场时代的回溯穿越，郑丽娟租的房子就在这里。

郑丽娟一手拎着藏服裙摆，一手提着小半袋豆芽上了四楼，打开门，发现地板被水泡了。

散发着铜臭味道的黄褐色液体正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淌下来，塑料板凳漂浮在水面上，大米的半截袋子浸泡在水里，儿子谭恩泽的书也全部被泡皱了。

估计是楼上邻居的取暖器爆炸了，郑丽娟来不及多想，马上投入“抢险救灾”。

取暖器爆炸后的“水灾”现场

她找来脸盆，用抹布吸水拧进盆里，盆满了，再倒进厕所，一顿手忙脚乱之后，水总算被淘得差不多了。

郑丽娟环顾四周，房顶还在渗水，墙壁上留下一条条褐色的花斑，三合板家具的粘合处被泡裂了缝。房子是租来的，家具是配套的，房子弄成这副德行肯定要赔偿。

郑丽娟叹口气，上楼去交涉。她上楼梯的脚步有些迟疑，因为楼上的邻居不好惹。

楼上住着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老头儿半身不遂，老太太有心脏病，子女都在外地工作，两位老人恃病行凶，常年在楼道里堆放杂物、乱扔垃圾、吸烟、吐痰，但凡有邻居上门投诉，他们不是倒地装病，就是半夜三更用拐杖敲击墙壁，搞得四邻不安，居民们秉承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没人敢再去捅“马蜂窝”，久而久之，老夫妻更加肆无忌惮。

郑丽娟敲开五楼的门，说明来意之后，老头解释说：“是维修工修暖器时忘记关阀门了，又不是故意。”

老夫妻拒绝对“水灾事件”负责。

老太太看郑丽娟站在门口，不肯离开，不情愿地从冰箱里找出一袋水果，举到郑丽娟面前。袋子里的苹果、香蕉和梨子已经长了黑斑，郑丽娟闻到水果发酵的味道，不用猜都知道这些水果是从超市买的处理品。

老太太对郑丽娟说：“我们没钱，这袋水果赔给你，要怪就怪这房子质量不好。你可别再来了，你一敲门我的心突突跳，要是我和老头犯了病，讹上你，还不一定谁赔谁！”

郑丽娟实在没办法，她没要那袋烂水果，下了楼。

等郑丽娟回到家，儿子谭恩泽已经放学回家，他正蹲在地板上拿抹布擦地。

墙上的时钟指向6点12分，谭恩泽的课后看护都结束了，郑丽娟还没来得及做饭，郑丽娟决定点一份谭恩泽最喜欢吃的牛肉馄饨套餐。

她在美团上查了一下，18块钱一份的馄饨，两个3块钱的火勺，再加上3块钱的外送费，一共要27块，几乎相当于她的半天工资，郑丽娟犹豫了一下，最终到厨房下了两袋方便面，是谭恩泽喜欢的香辣牛肉味，她又往面里给谭恩泽加了个蛋，为了营养均衡，还把下班带回来的豆芽也一起加了进去。

锅边水雾氤氲，郑丽娟想起和前夫谭爱国离婚时，谭恩泽才出生21天。

郑丽娟和谭爱国是异地婚，谭爱国的老家在苏北农村，郑丽娟嫁到江苏之后，还没来得及适应当地的气候、饮食和风俗习惯，谭爱国的妈宝男特征就暴露出来，只要老婆和老娘发生口角，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躲不过，就站在母亲一边指责郑丽娟不孝顺，让她多体谅老人。

郑丽娟怀孕后，本以为儿子的出生能缓解家庭矛盾，没想到矛盾更加激化。

谭恩泽出生第七天，婆婆未经郑丽娟允许，私自将孩子带到墓地祭祖，孩子在祭祀时感染了肺炎，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更神奇的一幕是，婆婆拒绝让郑丽娟带孩子去医院治疗，让她给孩子喂点药，理由是医院都是骗钱的。

最终，在郑丽娟的坚持下，孩子终于住进了医院。孩子住院之后，婆家人，包括谭爱国在内都没有去探望过。

谭家人的行为使夫妻关系迅速恶化，孩子出院当天，郑丽娟便抱着儿子和谭爱国去民政局离了婚。

郑丽娟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江苏回到东北。

郑丽娟的母亲在七年前已经去世，父亲再婚，郑丽娟无人投奔，于是，在老城区以每月400元的价格租下一室一厅，开始了一个人抚养儿子的生活。

郑丽娟和谭爱国离婚时，协议上规定：谭爱国每月应支付孩子800块的抚养费，可谭爱国只给了五个月，便以身体不好，暂时不能工作为由，拒绝再给一分钱。

郑丽娟考虑过，如果追讨抚养费，要带着五个月大的孩子数次往返江苏和东北，再加上路上的花销和打官司的钱，她无力负担，所以，只能放弃。

孩子太小，时刻要带在身边，郑丽娟根本找不到固定工作，只能做临时工。她卖过熟食、水果、蔬菜；在凌晨三、四点去早餐摊帮过工；去纸板厂剪过纸箱；还去建筑工地铺过地砖，这些收入加在一起，也仅够维持母子的日常生活。

为节省开支，郑丽娟已经有十年没交过取暖费。

东北的冬天特别寒冷，最低气温可以达到零下20多度，在房间里说话都能呵出气来，郑丽娟花一百多块在网上买了个“小太阳”，平时舍不得开，只有当儿子的脸蛋冻得发紫时，她才开一会儿，可看着飞转的电表还是会心痛。

随着谭恩泽一天天长大，开销也越来越大，这些年，郑丽娟一直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基本没存下钱。好在谭恩泽听话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绘画比赛还拿过一等奖。

可这种提心吊胆又安定的生活彻底被新冠病毒打破了。那是郑丽娟想想都会后怕的三年，疫情期间郑丽娟几乎没活儿干，和孩子的吃住都成了问题，好容易熬到疫情结束，找工作又变得难上加难。

郑丽娟目前的这份工作是她在三个月前找到的，她穿着藏族服饰假扮成藏族同胞在文化公园附近帮老板看中药摊儿。药摊儿上摆放着各种中草药，主要是针对治疗风湿关节炎和老年慢性病的。

郑丽娟的摊位

“水灾”的第二天，东北进入冬至，气温降到零下17摄氏度，是狗打不出门的日子，可郑丽娟还要照常出摊。她在衣服里面贴上了一层暖宝宝，又穿了两件羽绒服，最外面再套上藏服，即使是这种穿搭，在街边站了不到十分钟，已经被风打透。郑丽娟本来想着带上壶热水会好些，可是摆摊的地方距离公厕比较远，所以她干脆一整天不喝水。

文化公园距离谭恩泽的学校很近，郑丽娟摆摊的地方是谭恩泽上下学的必经之路，郑丽娟没有告诉谭恩泽她现在的工作，她担心被儿子或者儿子的同学撞见，会丢孩子的脸，更怕谭恩泽会自卑。为了确保不被儿子发现，郑丽娟在看摊儿时戴了一个能包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

郑丽娟每天要看十二个小时的摊，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六点，一个月只休息两天，卖货没有提成，每个月出全勤也只有2800块钱的基本工资，为了省钱，郑丽娟很少吃午饭，实在太饿就买一个一块钱的烧饼，对付一顿。

2023年12月16号星期六，是这座城市最冷的一天，室外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19摄氏度，郑丽娟正看着摊，忽然看到儿子谭恩泽站在马路对面。

谭恩泽的棉衣有些小了，半截手腕露在外面，衣服被阳光一照还有些褪色。已经是11岁的少年了，个子挺高，却瘦得像豆芽。

谭恩泽过了马路，来到郑丽娟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毛巾裹的包儿，递给郑丽娟，说：“妈，吃饭吧。”

“你来给我送饭？你啥时候会做饭的？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卖东西的？”郑丽娟问谭恩泽。

谭恩泽舔舔干裂的嘴唇，半天才说：“有一次，放学时看到的。”

谭恩泽又接着说：“我偷偷来看过你好多次了，就躲在那边儿的算命车后面，怕你生气，没让你看见。”

郑丽娟红了眼圈，为了不让谭恩泽发现，她赶紧接过儿子递过的包，一层层打开，饭盒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里面还打了两只鸡蛋，郑丽娟的眼泪终于被热气蒸了出来。

为了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眼泪，郑丽娟开始大口扒面。

谭恩泽在吃穿上从来没向郑丽娟提过任何条件，唯一一次想吃西瓜，还是前段时间谭恩泽因为支原体肺炎发高烧。

郑丽娟带谭恩泽输完液，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经过一家24小时不打烊的小超市时，谭恩泽的目光停留在橱窗里的西瓜上。郑丽娟看了一下价签，最小的一块儿也要二十多块钱。谭恩泽只是看了一眼，便拉着郑丽娟往家里走，他对郑丽娟说：“妈，冬天的西瓜一点儿不好吃，我不要。”

郑丽娟吃完饭，打发谭恩泽回去写作业。

凌晨三点的儿童医院

公园里扭秧歌的人们

儿子走后，郑丽娟开始盯着公园扭秧歌的老人发呆，老人们穿着夸张的戏服，画着五颜六色的脸蛋，将身体扭动到最大幅度。

郑丽娟想：我没有保险，等我老了，估计过不上这样的日子，我会不会靠捡垃圾渡日呢？郑丽娟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拖累儿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爬到荒山野岭，自生自灭算了。

郑丽娟是高中毕业，因为十几分之差没有考上大学，这也成为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在郑丽娟想法里，穷人家的孩子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读书，拼命读书。

她特别希望谭恩泽能考上大学，名牌的考不上，普通的也行，毕业之后再找份安稳的工作，最好能坐办公室，不用像她这样风吹日晒，每天担惊受怕，所以郑丽娟对谭恩泽的学习成绩特别重视。

谭恩泽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报了补习班，郑丽娟打听了一下，哪怕只补英语一科，一堂课也要五六十块，一个月就是四五百，一对一辅导价格更高，郑丽娟没有那么多钱。她想出一个办法，厚着脸皮向其他家长借来补习班的卷子，给谭恩泽复印，再让谭恩泽练习。

郑丽娟不放过任何一次免费试听的机会，只要听说哪里有试听课就带着谭恩泽赶过去。她还在网上给谭恩泽买过网课，后来发现效果不好，才放弃了。郑丽娟虽然不确定这么做对谭恩泽有没有帮助，但她觉得，只要付出，肯定会有收获。

让郑丽娟发愁的是自从谭恩泽升上四年级，数学成绩就开始下滑，这次期末考试，谭恩泽的数学只考了64分，全班倒数第二。

郑丽娟看了谭恩泽卷子上的错题，还在网上查了答案，虽然出的题目有些刁钻，但她还是觉得谭恩泽不够认真和努力，要不然别的同学怎么都会答？

谭恩泽低着头，站在郑丽娟面前，说：“我认真学了，公式也背了，可我就是不会算，一看数学题就发蒙，一考试，脑袋里一片空白，全身出汗。”

郑丽娟辅导不了谭恩泽，一是没时间，郑丽娟为了补贴家用，还接了一些编手串的活在晚上做；二是那些题如果郑丽娟不查手机，她也不会做，即使会做，她也讲不明白。

有一次，郑丽娟给谭恩泽辅导数学作业，她讲了三遍，谭恩泽还是听不懂，谭恩泽低着头，用笔在作业本上空划着，还不停啃指甲，郑丽娟看着被谭恩泽啃得冒血筋的手指头，一股恶气冲向头顶，她抓起桌上的软尺在谭恩泽的脑袋上狠狠抽了两下，谭恩泽的额头上瞬间出现两道血檩子。

郑丽娟大声朝谭恩泽吼：“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笨蛋！”

谭恩泽哭了，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脸滴落到作业本上。

打过谭恩泽之后，郑丽娟心痛得睡不着觉，等谭恩泽睡着了，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看着儿子肿起的额头，郑丽娟痛哭了一场。

最近一段时间，谭恩泽开始做噩梦。他不停说梦话，还小声抽搭。有一次，把郑丽娟都抽搭醒了，郑丽娟看着儿子皱在一起的小脸，想：在梦里都能哭出来，孩子得有多委屈呀。

放寒假之前，郑丽娟在班级群里看到，谭恩泽班上有一个女生得了抑郁症，休学了。渐渐地，她也想开了，孩子数学作业不会做，她也不再呵斥。不是说学习一般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吗？她不想对孩子要求太高，只要身心健康，以后学门儿手艺，能养活自己就行。

郑丽娟从2023年9月开始，身体一直不太好，经常闹些小毛病，不是过敏，就是发低烧、咳嗽、要不然就是头晕恶心，小腹疼痛，她安慰自己说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郑丽娟不敢去医院检查，怕查出什么大问题，谭恩泽就没人管了。

为了以防万一，郑丽娟给谭恩泽写了一张应急联系卡，上面只有三个人的名字，排在第一的是谭恩泽的外公，其次是自己的好友姜艳，排在最后一个的是谭恩泽的爸爸，谭爱国。

虽然谭爱国已经有半年多没联系谭恩泽了，但血浓于水，在孩子的问题上，郑丽娟只能选择妥协，毕竟孩子不能没人管。

郑丽娟还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了谭恩泽，她一再嘱咐儿子说：“卡里存的三万五千块钱是留给你的保命钱，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给任何人。”

郑丽娟最难受的那两天一直发低烧，全身无力，一下床就头晕目眩，她和老板请了假。

早晨起床，郑丽娟强打精神，照常给谭恩泽煮早饭。郑丽娟在煮饭时，情不自禁地对谭恩泽唠叨说：“把你养这么大了，啥都得我伺候，跟你爹一个德行。”

谭恩泽低着头，不吭声。郑丽娟平时不让他做家务，她嫌谭恩泽笨手笨脚，其实是舍不得孩子。人在生病的时候心气不顺，她拿谭恩泽当出气筒，借题发挥。

郑丽娟不知道的是，她每次这样唠叨，谭恩泽都会觉得自己犯了错，觉得自己是“拖油瓶”，觉得妈妈讨厌他，可又弄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郑丽娟好不容易把谭恩泽打发到同学家去写作业了，她一头栽在床上，不想再动弹一下。郑丽娟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连下地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了看钟表，八点半了，郑丽娟摸出枕头下面的药，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郑丽娟每次生病都是这样，她不敢去医院，怕听到坏消息，只能自己随便买点抗生素，吃药全凭运气，好了就好了，不好就拖着。

这种“耗病”很容易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越是没钱治疗，越是有病，再加上思想负担重，精神焦虑，又没人帮忙分担，还要在未成年的孩子面前强装笑脸，病也就越难痊愈。

生病这两天，郑丽娟经常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想起好朋友姜艳对她说过一句话：“明明自己还在烂泥里挣扎，却想着把孩子举过头顶。”

姜艳是郑丽娟的好友，就是郑丽娟写在应急联系卡里的第二个人。

比穷更可怕的是比较。郑丽娟和姜艳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姜艳进了国企，姜艳的老公也在同一家单位，家庭条件比郑丽娟好很多，两个人一年前还有联系。

2023年春节，谭恩泽因为腹股沟发炎，需要住院治疗，郑丽娟手头紧，从姜艳那里借了五千块钱交住院押金。

从那时开始，姜艳在郑丽娟面前似乎占据了话语权，见面就数落郑丽娟，说她是恋爱脑，不会选人，还说郑丽娟“逞能”，她认为郑丽娟当初就应该把孩子留给婆家抚养，姜艳还埋怨郑丽娟不去争取抚养费，说渣男就是得出点血才知道痛。

每次当姜艳数落郑丽娟的时候，看着她一开一合的嘴，郑丽娟都会想，原来地位不平等，做朋友都低人一头，看来人心是换不来人心的。

郑丽娟很快还上了姜艳的钱，那之后，她很少再去主动联络姜艳，两个人的关系也渐渐淡了。

和姜艳疏远之后，郑丽娟几乎为“零社交”，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面对外界时，她会产生一种很深的羞耻感。

郑丽娟生病后，经常胡思乱想，觉得哪条路都走不通，她甚至考虑过，要是能找个有钱人家，收养谭恩泽就好了。

郑丽娟经常感叹：这么好的孩子，品质好，又乖又听话，怎么就投胎成了我的儿子呢？

对孩子的亏欠感成为巨大的压力，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在独抚过程中消耗殆尽。

2024年春节前夕，雇佣郑丽娟的老板准备回浙江，过完年不再过来了，郑丽娟再一次失业，但年还是要过的。

郑丽娟带谭恩泽去超市买年货。

谭恩泽喜欢去超市的图书区看书，尤其喜欢一本叫做《兵器百科》的彩绘书。那本书被谭恩泽翻阅过无数次，他对里面的坦克如数家珍，回到家还能凭借记忆把坦克的细节画出来，甚至还标明了每个零部件的名称。

郑丽娟看过那本书的价签，要168块钱，这一次，郑丽娟打算把书买下来。谭恩泽的生日快到了，她准备把书送给儿子当生日礼物。

郑丽娟在书架上找到那本书，正在检查书里有没有折角和破损时，她突然瞥见旁边一个大妈在用指甲抠价签。

大妈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想要一本《迪士尼公主》，大妈旁若无人地把书上的价签抠了下来，接着，又在打折区找了一本《儿歌三百首》，将《儿歌三百首》的价签也抠下来，贴在了绘本上，郑丽娟被这种操作惊呆了。

大妈一抬头，正好撞上郑丽娟的目光，她对郑丽娟一笑，压低声音说：“大家都这么弄，价钱能便宜一半儿，超市的东西卖这么贵，它们才不会亏本呢！”

大妈说完，推着购物车去结账了。

郑丽娟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她，又抬头看看，也没发现监控摄像头，她心惊胆战地学着大妈的样子换了价签，只是她没敢像大妈一样，用少一半儿的价签，而是选了一本比《兵器百科》便宜三十块钱的价签。

郑丽娟忐忑地结完账，带着谭恩泽刚要出超市，在门口被两名保安拦了下来。

一个矮个子保安对她说：“把购物清单和书都拿出来，我们在监控里看到你换书签了。”郑丽娟感觉全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

周围的人群投来异样的目光，郑丽娟低着头，她看到了谭恩泽的脚，此刻，儿子正站在她身后，她一下清醒过来，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当着孩子的面做出这糊涂事。

核对完购物清单之后，保安要求郑丽娟以书三倍的价格进行赔偿，否则要联系派出所过来处理。郑丽娟只能接受，等她付完钱，保安把书塞到谭恩泽手里，说：“书，你可以拿走，以后别学你妈。”

郑丽娟无地自容，带着谭恩泽逃离了超市。谭恩泽一直跟在郑丽娟身后，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兵器百科》。

回到家，母子两个人都沉默着，郑丽娟不知道怎么和儿子解释，谭恩泽似乎也不想听她解释。

这件事的副作用并没有过去，郑丽娟再不敢靠近那家超市，只要上街，口罩便成了她的必备品，她怕被别人认出来，说她是偷书贼，她还总是梦到被两个保安抓住的一幕。

而那本书也在家里消失了，谭恩泽再没看过那本书，直到有一天，郑丽娟在打扫卫生时，从床底下找到了那本书，书上已经落满了灰尘。

超市事件后，谭恩泽似乎和郑丽娟疏远了，每当郑丽娟和他说话时，谭恩泽总是低着头，不再和郑丽娟有目光交集。

郑丽娟陷入了更深的纠结和焦虑，她一直清清白白做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动过人家一张纸，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这种事？自责和羞愧，让她无法再面对谭恩泽，母子俩就这样在沉默和别扭中过了年。

直到正月初八，郑丽娟通过熟人介绍，终于找了一份在印刷厂的工作，虽然工作环境不太好，污染很严重，但工资还可以。

郑丽娟打算多攒点钱，等谭恩泽初中毕业后，送他去技校学技术。

路总要走下去，谭恩泽在一天天长大，无论眼前的困难还是犯的错，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

毕竟，已经是低谷了，怎么走都是向上。

题图 | 图片来自《母亲》

配图 | 文中配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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