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丁丽萍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长满芦苇的沟塘,那里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有纵横阡陌的麦田,有清澈见底的小溪,还有个风情万千的芦苇塘。
有关故乡的芦苇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据说,有年夏天,一云游道人经过村北的一片香瓜地,因口渴向看瓜的小伙子讨瓜吃时,发现瓜地里有个具有法力的香瓜。道人见小伙子心地善良,吃完他摘来的瓜后,就开始向他秘授天机。他说,后天是个满月夜,圆月升起之时,会有一头牛从北面过来。他告诉小伙子要提前躲在瓜的旁边静等,待那牛走近,瓜会自然蒂落,届时他用那香瓜去砸牛的脑门,牛被打中就会立刻变成金牛。
小伙子对道士的话将信将疑。他六主无神地度过了两天一夜,终于等来了后天的那个满月夜。夜幕下,他静悄悄地蹲在那香瓜旁,高度紧张地往北张望着。满月升起,月光洒满宁静的大地。突然随着一道金光闪现,一头公牛自北向他这边走来。公牛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到他的跟前了,小伙子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抓起那香瓜拼力地向它砸了过去。可他打偏了,香瓜没有砸中牛头,仅打下了牛的一只角。都怪他太紧张,没等那瓜蒂自然脱落,影响了其法力。
那公牛生生被打下一只角,疼痛难忍,只见它一头扎进泥土里往南落荒而逃。那牛真神牛也,它一口气窜出了六七里地,最后在村西头遁入了地下。神牛在其逃窜所经之地留下了一条弯弯曲曲,有深有浅的渠沟,而其遁身之处则成了个又大又深的沟塘。当年,故乡可能是少文人,没人懂得给那沟塘弄个“金牛塘”“神牛渠”之类好听的名字,人们只是随口管它叫“西沟”。后来,物转星移几度春秋,经年风雨,渠沟蜕变成了小溪,西沟则被荡漾成了芦苇塘。
记忆中,那小溪里常年有水,每当天下雨,溪水会顺流汇入芦苇塘。小溪两侧的湿地上也长有芦苇。芦苇分实心硬杆和空心软杆,实心硬杆的是“荻苇“,空心软杆的是“芦苇”。《诗经》里“蒹葭苍苍”的“蒹葭”说的就是芦、荻这类植物。芦苇,荻苇是它们的学名。
故乡小溪边和芦苇塘里的“蒹葭”是空心软杆,应该是“芦苇”,可乡下人哪里懂得称呼它什么学名,只管“苇子、荻子”的乱叫着。
芦苇刚发出的新芽是尖尖的,生长期的茎和叶子是碧绿的;芦苇有花期,花呈穗状,穗子刚绽放时呈紫红色,随后花序分枝逐渐变成淡褐色,成熟后的芦花是银白色。深秋季节芦花成熟,此时的芦苇塘就会呈现出《诗经》里所说的那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景色。
记忆中,芦苇塘里除了长有芦苇外,还有蒲子,菱角和一些我叫不上名的水草。塘里的水终年清澈见底,春夏秋季,站在岸上,能看到水里有小鱼小虾在芦苇根部周围游玩;塘中间的水深不长芦苇,那里白天总是有几群鸭子在水面上凫来游去,追鱼捉虾找食物。那些鸭子是村民们养着用来下蛋的母鸭,它们各自有主,是有家可归的家禽。
芦苇塘里不光有鱼虾,里面还长住着很多青蛙、蛤蟆,很多,多得数不胜数。每年春天,在小麦成熟前的四五个星期是那些小动物们交配繁殖季节。那段时间,芦苇塘是青蛙蛤蟆的天堂,它们个个都会极尽物种渴望延续之本能,拼命地鼓噪呐喊寻找配偶,咕咕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昼夜不停。那期间,晚上人们常被它们的叫声吵得无法入睡。
芦苇塘密密的芦苇丛也是鸟儿的栖息地。春夏秋季,那里有许多燕子飞进飞出,还有鱼鹰,翠鸟等水鸟儿隐身其中。晚秋,芦苇塘是迁徒鸟儿的落脚地,每年在那个时节,芦苇丛里的鸟儿会突然多出很多,应该是有上千只。那段时间,每天黄昏时分,聚集在一起的鸟儿们那叽叽喳喳的叫声又大又杂,有时会吵得人心生烦恼,不过随着天色暗下来,叽喳声会逐渐变弱,当天完全黑下来后的某个瞬间,叽喳声会突然消 失,所有的鸟儿好像是同时一下子入了梦乡。
芦苇塘的对岸有个菜园子,里面有几棵高大的杏树,杏子成熟时节,老远隐约能看到树上藏在绿叶下黄色的杏子。我从没去进过那个菜园子,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其他的果树,也不知那菜园里种什么蔬菜。没去过那个菜果园,除了因为芦苇塘有水相隔外,另一个原因是听说那个菜园地里有许多坟墓,大人说那坟地里做妖,我们小孩子们怕妖怪,没人敢蹚水过去。现在想来,那很可能是大人怕小孩趟水被淹编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几年前深秋的一个夜晚,村小学的那位老师在学校里办完公,像往常一样步行回家。他半路上不知何故迷了路,竟趟过芦苇塘去了对岸的园里,走进了里面的坟地,他在那坟地里摸着坟头转来转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就那样,他在那里转了一夜,直到天放亮,才被起大早去菜园里干活儿的人看到送回了家。这样的故事小孩子听了不害怕才怪呢。
菜园里,在靠近芦苇塘的岸边上有一口用来浇菜的水井。水井周围有用泥巴垒起的土台子,台面的井口上方设有一架水车,是那种靠链子转动把水提上来的老式水车。需要浇菜时,记忆中,好象那里的菜每天都需要浇,套上一头牛拉着水车围着井台一圈一圈地转,把水从井里车上来。因隔得远,看不出那拉水车的是否是头老牛,不过从那水车链子发出哗啦声的节奏很慢,能判断出那牛可能是上年纪了。水车车水时链子发出的哗啦声很均匀,但是很大,那声音在清晨时好像特别响,有无数个早晨我曾被它吵醒。
井台上除了水车,周围还有好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夏天树叶子长成了,起风时,叶子在高空发出的哗哗声和着地面上水车链子的哗啦声,远距离听起来,好似一帮高超的乐队打击乐手在演奏。白杨树上一年四季总是有喜鹊栖息,它们喜欢站在高枝上嘎嘎地叫,那叫声,在冬天空旷的天空中,能传得很远很远。至于树上是否有鸟窝,我记不清了。
蒹葭苍苍,何为故乡?我记忆里的故乡不是麦田,不是乡村雨后泥泞的街道,也不是沿街两侧低矮的农舍。故乡是那个芦苇塘,是在芦苇塘里清澈见底的水里游弋的鱼虾;是芦苇塘对岸那口水井上传来的日出而响,日落而止的水车车水的哗啦声;那幅在朝霞或夕阳下,老牛拉着水车,踩着风吹杨树叶子发出的哗哗响声不停转圈的水墨画;还有那站在白杨树上不分季节,不忌时辰,毫无节制地开嗓鸣叫的喜鹊。
于2024年7月23日,星期二
☆ 作者简介:丁丽萍,女,笔名萍水相逢。祖籍山东烟台,现住美国纽约。本人喜欢文学,热爱读书,爱好写作,写有多篇散文、故事及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副刊》,及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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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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