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国平 | 晋剧《庄周试妻》的“双创”魅力

2024年第7期 总第806期

由徐棻编剧、曹其敬总导演、谢涛主演的晋剧《庄周试妻》是一出推陈出新、魅力十足的当代艺术珍品，堪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典范之作。在第18届中国戏剧节众多参演剧目中，一个根据传统题材创编的剧目能够脱颖而出、好评如潮，是令人深思的。

《庄周试妻》谢涛饰庄周

元明清以来，庄周蝴蝶梦一直是舞台艺术的热门题材。元杂剧有《老庄周一枕蝴蝶梦》，演绎的是神仙道化的主题，与庄妻还尚无关联。到了明代后期冯梦龙的话本小说《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和谢国的昆曲《蝴蝶梦》，已经演变成庄周试妻的故事，主题也由得道成仙的修行演变成对女子水性杨花的道德评判。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新时期以来，京昆和地方戏有过很多的改编，都摒弃了以往男尊女卑、女人祸水的封建思想，注入了更多对于女性的人文关怀，突出了庄妻自尊自强、人格独立的精神追求。可见，这一题材的剧目大致经历了庄周入戏、庄周试妻和现代翻案的三个阶段，先贤也逐渐演化成俗男的形象。我看过不少现代翻案改编的剧目，大致是围绕着主题和形象做文章，基本的路数是抨击男权，戏弄庄周，歌颂田氏追求爱情婚姻的自由。

不过，今年我看过的两出改编剧目超越了以往的翻案模式，颇富新意。一是罗周改编的昆曲版《蝴蝶梦》，由江苏省昆剧院演出。罗周版是为昆曲量身定制的，以流行舞台的昆曲《蝴蝶梦》折子戏为基础，提炼主题，重新结构，定位喜剧，新塑形象，特别是罗周新词和昆曲原词水乳交融，浑然一体，文学性很强。我很赞赏罗周版对于田氏和庄周形象的重新定位，以及“夫妻互信、不可猜疑”的主题。罗周剧本的智慧在于“庄子试妻”“妻也试夫”，并归结为“夫妻互信、不可猜疑”的现代意识，跨越了时代，具有了普遍的人性意义。既然“妻也试夫”，田氏自然就成了罗周版的戏眼和亮色。

《庄周试妻》谢涛饰楚王孙、任静舒饰田氏

再就是徐棻老师的《庄周试妻》，也是一出“私人定制”版。剧作家此前已有川剧版《田姐与庄周》，晋剧版专为谢涛而作，自然要从庄子视角入戏。新版《庄周试妻》的创意魅力，正在于庄子在试妻过程中发现田氏真我的“虐心”的同时，也伴随着庄周的自我觉悟和自我反省。田氏是一个活生生、富有情感的好女人，庄周却无视已久。剧情细腻地演绎了庄周从警醒、发现到觉悟、负疚的几个关节点。少女扇坟急于嫁人，猛地引起庄子对家中妻子的警觉，急忙回家试妻。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发现妻子真情后的庄子大惊，自己迷恋仙道、摈弃感情、冷落娇妻，而妻子沉浸世俗、追求爱情、渴望关怀，夫妻间的“三观”是截然不同的。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后，庄周终于觉悟，一纸休书，“真心放她走”，给予田氏个人情感的自由选择。然而，田氏还是难以逃脱封建礼教的自我束缚，终于自缢身亡，全剧也在庄子“吾已自拔兮，汝何不走？魂断华堂兮，悲怨长留。长歌当哭兮，遗恨千秋”的悲情中结束了。徐棻笔下的庄周试妻，深刻地表达了道德与情感的冲突、理性与人性的背离，再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微妙性和脆弱性。

《庄周试妻》谢涛饰楚王孙

徐棻版剧本虽标无场次，但有缜密的内在结构。主要的故事发生在庄子（楚王孙）与田氏之间，加上配演的书童和丫鬟，跌宕腾挪，起承转合，逻辑严谨，脉络清晰，形象鲜明，唱词生动，富于内涵。徐棻老师是我敬重的剧作家，年已九旬，宝刀不老，晋剧版《庄周试妻》的文字极见功力。根据晋剧特色和谢涛的表演风格量身定制，前有新编“马前泼水”的《烂柯山下》，晋剧版《庄周试妻》自然也为谢涛舞台表演的尽情挥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庄周试妻》谢涛饰楚王孙

晋剧《庄周试妻》的舞台呈现煞是好看。该剧可说是一出男人和女人互相试探的心理剧，人物不多，剧情极简，但心性却极为复杂和微妙。少妇扇坟只是一个由头，庄周幻化为楚王孙也只是手段，庄周与田氏、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试探、欺骗、猜忌、恼怒，直至女人死于礼教、男人遗恨千秋，人性难以承受之痛，灵魂何处得以安放，才是剧目最核心、最厚重的内涵。在二度创作上，导演不仅营造了适合剧情和人物的舞台样式，更在舞台调度和触发演员的表演激情上，在细腻刻画庄周、田氏的形象上，在外化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上，在充分发挥晋剧声腔的魅力上，下足了功夫。

大幕拉开，田氏出场，映入观众眼帘的是一枝十分耀眼的红杏，而且它有意地横空伸向了田氏。这是一枝颇具象征意义的出墙红杏，预示着田氏的移情别恋，被导演和演员发挥到极致。整个舞台只有极简的道具，写意且空灵，给演员留下了丰富的表演空间。剧中有8位群演饰演老妇并兼演风神和大仙，时而是营造氛围、表达意象的伴唱歌队，时而是舞台搬挪道具的检场，跳进跳出，戏内戏外，用得极为巧妙，而且有机地融入整个剧目，创造了独特新颖的舞台样式，堪称独创，也彰显了戏曲美学的灵动和自由。而且，由男性反串老妇，平添了几分滑稽和超现实因素。书童和丫鬟既是剧中人物，又兼演纸人变化出的虚幻角色，很是有趣。风神、大仙、纸人儿等超现实虚拟形象，加上半人半仙的庄周，更为剧目增添了浓浓的寓言剧色彩。一枝出墙的红杏，五彩缤纷的蝴蝶及蝴蝶幻境，都是剧中着意营造的意象。虽然试妻的故事和题旨是世俗的、人性的，但庄周幻化为楚王孙试妻的行为则是超现实的，蝴蝶的穿越和梦幻的时空则更为光怪陆离，让该剧又多了几分探索剧、实验剧的现代风格。

《庄周试妻》

我们为《庄周试妻》呈现样式的新颖别致而叫好，也更为谢涛的表演魅力所折服。在剧中，谢涛一人饰庄子和楚王孙两个角色，堪称把握精准、出神入化。剧中庄子的形象是半人半仙的，既有仙家“逍遥游”式的潇洒不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超凡脱俗，又是一个世俗的、会“吃醋”的男人，有着天下男人对美妻不放心的通病。这就是剧中庄周形象的基本风貌和定位。谢涛准确地把握了庄子半人半仙形象的双重人格，时而从容潇洒、超脱世俗、仙风道骨，时而鸡肚猴肠、叽叽歪歪、心胸狭窄，特别是发现自己的女人移情别恋时的不淡定、失态状，人格反差很大。随着剧情的一波三折、形象的不断切换，谢涛也不时地转换着角色和身份，双重人格的矛盾、纠结和心灵的痛苦、挣扎，谢涛把庄子的每一个细节和举止都发挥得恰到好处，挥洒自如，尽情演绎。谢涛巧妙地融入晋剧的程式技巧，将其化为塑造角色的有效手段，如饰演楚王孙时的翎子功、饰演庄子时的髯口功，不只象征庄子的双重角色和装扮，更是外化庄子内心情绪的重要手段。而且，纵观全剧中谢涛的表演节奏，是先抑后扬，渐入佳境，走向高潮，从而细腻地展现出庄子不同情境下的心态变化，生动地塑造了庄子半人半仙的舞台形象，观之赏心悦目，令人如痴如醉。

谢 涛

纵观当代戏曲舞台，谢涛不仅堪称晋剧女老生第一人、山西四大梆子女老生第一人，而且在全国戏曲界都是非常抢眼和突出的。晋剧《庄周试妻》的创作，可以说再次提升了当代晋剧艺术的新境界和表现力。谢涛的新晋剧体现了主题立意的时代性，舞台呈现的独创性，表演和声腔艺术的新风范、新魅力。声腔是剧种的灵魂，谢涛潇洒飘逸、韵味十足的晋剧唱腔，源于晋剧的声腔传统和她的恩师前辈，但又发展了晋剧的声腔艺术，她清醒地知道艺术当随时代，根据角色和当代的需求做出恰当的革新和发展是应有之举。我较少看到她使用西洋交响器乐的大场面，而是更重视传统器乐的现代呈现，重视形象的塑造和表达，重视声腔的韵味和内涵，让声腔为“唱情”“唱人”服务。

我很喜欢谢涛的新晋剧。近20年来，从《丁果仙》《范进中举》《傅山进京》《灿柯山下》《于成龙》《起凤街》《迎新街》《庄周试妻》等一系列剧目，我看到了谢涛不懈的探索和她的新晋剧取得的杰出成就。在谢涛从艺40周年研讨会上我曾有个发言，题目就叫“谢涛：新晋剧、新境界”，具体论述了谢涛对于晋剧的新贡献，在此就不赘述了。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剧协原分党组书记，研究员）

责任编辑 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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