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观众,我是楚原:楚原电影回顾展》这个构思,是在2019年我们完成《乱世侠客行——胡金铨电影回顾展》后开始酝酿的,当时已预见(对“鲜浪潮”这样一个微小的民间组织而言)它的规模不会很小,我们能否负担已是一个疑问;再加上楚原导演毕生的庞大作品数量,光是看片已是一项不大不小的“工程”,更遑论筛选放映片目的标准、种种资料搜集的工作。此外,我们缺乏人手,每年大部分时间都要投入短片节的筹备和管理。
在策展方面,寻找其他合作者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由50年代中旬开始,楚原一生跨越了香港电影最重要的粤语片、国语片和港产片时期(后者更是由他在1973年拍摄的《七十二家房客》掀起的),晚年在电视处境剧和剧集里的演出更使他成了家传户晓的名字。
对这几方面都有一个通盘认识、愿意摆脱/厘清一些过时或已经证明未必准确的观点的研究者/评论人,而又可以腾出相当时间来的,坦白说并不多。然后,就是社会出现了变化和产生了疫情,“焦点影人”这项目也只好把焦点先集中在其他导演身上了,直到——不幸地,在2022年2月21日,楚原导演离世了。我们决意立刻付诸行动,即使在没有很好的条件和准备下,开始进行策划今天这个回顾展。
过程中,我们获悉香港电影资料馆与香港电影导演会将合办一个“玫瑰.蝴蝶.红叶——再探楚原的秘密花园”的节目,选映他的13部作品以兹纪念。虽然将来的节目内容肯定会有所重叠,但再三思量后,我们还是继续原来计划。楚原和他的电影实在太需要我们多一点认识,特别是年轻观众。所以在平衡了各种考虑后,我们订出了连同“参考电影”,共放映30部作品的范围。
但事情的进展还是要比我们想象中困难,最主要的是牵涉大部分粤语片的版权及放映物料问题。粤语片版权分散得很厉害,部分版权持有人均已不在人间或离港多时,使我们用了很长时间和耐力,逐一追寻承继人或转让者,以取得放映同意,满足物料持有机构的要求;但如何取得可供目前高质数码化影院接纳作为放映的物料也不容易。
尽管现在这些问题都获得了解决,但仍希望观众对这些作品在影像和声音上的缺陷都会予以体谅——这个也是我们最愧对所有粤语片先驱者的地方!〔如果每部粤语片都可以得到如“南洋三部曲”(均出品于1957)般的悉心修复和处理,那就太幸福了!〕最后要深表歉意的,还有我们确实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能力,在不同层面上提供更丰富的资料给大家参考。
30部电影39场的放映仍是一大局限,如果可以容许的话,我们其实还希望节目可以包括《椰林月》(1957)、《九九九海滩命案》(1967)、《捉姦记》(19567)、《奸情》(1958)、《紫薇园的秋天》(1958)(楚原在以上作品全部是编剧)、《湖畔草》(1959)、《昨夜梦魂中》(1963)、《大丈夫日记》(上集,1964)、《黑玫瑰》(1965)、《蜜月》(1965)、《问君能有几多愁》(1966)、《黑玫瑰对黑玫瑰》(1966)、《玉女神偷》(1967)、《娇妻》(1967)、《冷暖青春》(1969)、《浪子》(1969)、《火鸟第一号》(1970)、《录音机情杀案》(1970)、《玉楼春梦》(1970)、《龙沐香》(1970)⋯⋯这名单见证了一生拍摄超过120部作品的楚原,其中起码有一半或以上都是佳作以至杰作。这样的成就在香港确实无出其右。
有论者把楚原定性为一名典型的“片厂导演”(Studio Director)。无疑的,在他经历过的国、粤语片两大时期中,他的电影没有一部不是大部分在摄影棚中完成的〔实景占比例较大的是他停止拍摄粤语片前两年的《冬恋》(1968)、《浪子》和《冷暖青春》;加盟“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后,更只得一部《舞衣》(1974,约有60%的实景)〕。
摄影棚拥有的先天性便利,使楚原可以在他的室内布景——特别是主角的居所,不论富贵、中产以至贫苦——有一个宽敞的空间来装饰和陈设,让他发挥他对欧式宫廷或宗教建筑风格的钟情,以至他最爱挂在口边的“意境”,所以才引申出“玫瑰.蝴蝶.红叶”等标签性的评论字眼。
但这里想指出的,是粤语片时期的楚原,其实一直保留着对社会现实的敏感和意识(这应该是承继自他父辈一代对电影背负着反映现实和教育观众的责任的一套信念),只是到了他独立当导演后,他所面对着的(或对他而言,他最关注的)“现实”,已不再是封建制度中的阶级压迫或经济分配上的不平等,而更多是在个人理想的追求下、艺术与商业、个人与制度、开放与保守等种种思想上的问题。
在这方面,他绝对是勇于表达自己的,即使有时用上十分直白的言辞(但影像和叙事结构上却是多变的)。很可惜的是在当年比他更西化、更直接循多方面接受西方思潮冲击的同代年轻人眼中,来自传统粤语片、并仍在这个传统框架下创作的楚原,不免显得不足,甚至可能有点儿老套。
这份不无偏颇和隔阂的印象,在今次重刊的《楚原访问记》中隐约可见。我怀疑今日的年轻观众一样未必可以消弭这种成见(甚至可能会变本加厉,觉得“好笑”)。我想提出的,只是楚原在这些电影中揭示的人物处境,在很多情形下,与你、我面对着的(时代)矛盾,其实真的没有太大的分别。
所以正确点说,“片厂”真正对楚原造成一种封闭式的局限,是他进入“邵氏”之后,不单是在邵逸夫(和后来方逸华)的单一政策指令下,他只能不断重复拍摄古龙(或相类的,如金庸、黄鹰)的古装武侠片。
有一点是被普遍忽略的,就是在粤语片时期里,不论是在开始时的“光艺制片公司”或后来自组的“玫瑰影业公司”,楚原拥有的创作环境和心态都是高度自由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自行决定拍什么题材、说什么故事——直到“邵氏”。
在那里,他应该是首次感到挫败、感到被牢牢的箝制、感到妥协和随波逐流的无可奈何、感到金钱和权力的“重要性”、目睹,甚至可能亲自体验过,比在粤语片时更大的腐败。之所以他喜欢古龙,觉得和他的小说很合衬,是因为古龙最擅长写的,正正是江湖中的险恶和权力争斗、武林中没有人可以信任而导致的孤单感、和几乎没可能拥有的真挚友情和爱情。
这次有一部考虑了很久是否应该选映的电影,那是他在“邵氏”拍摄的最后一部武侠片,《爱奴新传》(1984)。那不是一部古龙小说,而是重拍被公认为他最好的“邵氏”作品,《爱奴》(1972)。
不过他的创作动机并非为了要重复自己的成功,而是刻意地要把它摧毁,把它拍烂。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影片都不忍卒睹:拙劣的美术、恶俗可笑的色情场面、流水作业的打斗、错误的选角。那不是导演或其他部门的能力出了问题,而是创作者向操控着他艺术生命的掌权人作出的消极反抗和报复,是一次过倾泻而出、几近残酷的犬儒发泄。最后没选,多少也是因为不忍。
从这个角度看,他在“邵氏”片厂里搭建出来的那个没有年代、是非黑白含混不清的世界,一点也不乏它的现实意义。只是在当年(70年代中期以降,香港经济日渐起飞,直至变成一个商业挂帅主义的都会)的氛围中,似乎没有几个人留意到罢了!
这次放映节目结束、待大家对楚原有多一点认识后,约在8月底,我们会推出一个后续的“楚原电影再读”的小课程,将设4-5个讲座,邀请学者和评论人就不同范畴和切入点,辅以几部今次回顾展中因声画质素问题未能在戏院里放映的“漏网”作品,再深入讨论楚原电影的意义。敬请留意“鲜浪潮”的官方发布。
特别感谢楚原导演的太太南红小姐、公子张诗乐先生和香港电影资料馆的大力协助,还有香港艺术发展局的资助,使回顾展终于得以在拖延了一年多后与观众见面。感激。
——策划:舒琪
日期:26/7-18/8/2024
戏院:百老汇电影中心
视频与资料来源于鲜浪潮国际短片节侵删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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