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英国，你真不懂太阳对“留子”们的重要

“这是来了一个假英国？”在英吉利海峡大不列颠岛这侧走过一城又一城后，这种怀疑感只会日益加深。连日的温暖晴好、开朗活力的民风，就连丰富的美食，的确都和人们印象中的“英国病人”大相径庭。但从诺曼征服到大航海，面朝大陆春暖花开的这里，正是“日不落帝国”如假包换的起点——没有这里就没有今天的英国？是的，而且还有美国。

五六月间，英国南海岸完全算得上人间天堂：英伦三岛的大部分地区才有开春的样子（起码只下雨、不是雨夹雪），这里的群众却早早地换上短裤，享受最好的初夏时光了。等到传统度假季，早就晒够太阳的本地人就可以精神抖擞，把主场让给全世界来旅游的“大土豆”们。

从伦敦往南走上80公里，就到了布莱顿。我最初知道这个地名，还是在《傲慢与偏见》里毒舌教主简·奥斯汀如此写道：“在莉迪亚的想象中，只要到布莱顿去一次，天上人间的幸福都会获得。”

在皇宫码头(Palace Pier)旁，始建于1559年的古船酒店(Old Ship Inn)，也就是威廉·萨克雷在《名利场》里，让男女主人公度蜜月的地方，喝下一杯加生蚝的血腥玛丽，我对那“布莱顿就是个干净整洁版的那不勒斯”的结论不能同意更多：中国人骨子里毕竟还是不耐“好山好水好寂寞”，更何况没有“好脏”，只剩适度的“乱”和“好快活”；夫复何求！

无独有偶，隔壁那家年轻得多，也就300岁不到的假日酒店，接地气的英国小说之王狄更斯，在此写出了他最华丽的长篇《董贝父子》。诚然，从车站到海边，短短不到2km距离，也大致就是布莱顿老城从北到南的范围，市容街景的确和老派英国人“朴实无华的绅士品位”大相径庭。也难怪，几百年来，这里一直是英国前往法国的专用港口，沾染了对岸的浮华风尚也自然在情理之中。

落成于19世纪初期的英皇阁(Pavillion)，是出名的浪荡子乔治四世来此疗养时的行宫，其外表酷似印度泰姬陵，系莫卧儿建筑风格，内装饰则满足了彼时西方人对东方风情的想象。

巧的是，一战期间，这里被征用为战地医院，专供英军印度兵团疗养使用；陈列的老照片中，洋葱镂空屋顶和马蹄形拱门下，背井离乡的“三哥”们在一派家乡氛围中，也纷纷露出了“纵挂彩，也幸福”的灿烂笑容。

英皇阁后蜿蜒曲折的古巷区(the Lanes)，一幢精灵古怪的独栋工作室，再上个坡，抬头又是座正在展出现代艺术的小教堂，如此的穿胡同乐趣，颇让人怀念起2008奥运前的北京。俱乐部、酒吧、演艺场所堪比伦敦的密集程度，更是出乎意料。虽然也不至于如《傲慢与偏见》中所写“挤满”多情男儿痴情女，但穿梭其间的漂亮人儿，气质和数量、频率都似乎本不该属于一座二十万人口的小城。好一个花花世界、鸳鸯蝴蝶。

每年五月英国规模最大的前卫艺术节布莱顿艺术节(Brighton Festival)中，又以大逃亡音乐节(the Great Escape)最为火爆，作为世界少有的艺术学院升格而来的布莱顿大学，散落城中各处的校区和学子，也持续不断为这座风尚之城注入着文艺气质。

“光明之城”(Brighton可如此直译)的确名副其实，是创作者的天堂，海水和自然光的极佳对比度，不仅催生了摄影界的布莱顿学派，还让这里在影视界如同如青岛之于中国，从《大侦探波洛》到《战地神探》，这里永远是拍摄海滨城市戏份的首选取景地。听着海鸥和海浪发出的交响，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巨星罗德·斯图尔特的《布莱顿海滩》——昔日他就是住在这码头上的一艘船屋，写下了这一极具画面感的名曲。

一路向东，地势上升，乔治亚风格的别墅群是英国著名文艺富人区，从诺奖得主吉卜林，到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吉他手吉尔摩；由此到低处的海滩，可通过多条行人隧道，刘易斯·卡罗尔从此激发了“兔子洞”的最初灵感，写下《爱丽丝漫游仙境》。

泰戈尔曾在布莱顿公学就读三年，只可惜这时期的作品均以散佚。下山坐在世界现存最老的海滨电气铁路，那像公园玩具火车的车厢内，看远处的夕阳，“你美得像野花一样，美得如此不自知”，我不禁反复喃喃，只是如今早已如其被用滥了的名句：“生如夏花般灿烂”那样。

因为“三球王”三笘薫的缘故，平生第一次在日本以外见到如此多的日本人，在升入英超后，“海鸥军团”便以美丽足球的大旗，吸引了除了豪门外最多的球迷，怕也不是偶然，毕竟，华丽是这座城的本命。

如果说布莱顿这个“海上伦敦”让割舍不下都市生活的人也兼得了阳光海岸，一小时车程后的温彻斯特，则让我心甘情愿将前述的美妙皆可抛，只因满足了对英国每个时代的全部想象。

和英国其他“彻斯特”辈的城市一样，温彻斯特(Winchester)也是古罗马人留下的最早要塞(chester)之一，但和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工业革命味道的曼彻斯特相比，这里扑面而来的却是乡土气息——也难怪，斑驳的罗马城墙圈着的只有五万居民，和一千年前相比并无增长。

氛围如此低调，却以“赢”(win)为名，来路非常：1100年前是英格兰的第一座首都。英国史上唯一的“大帝”阿尔弗雷德留下的，也只有城东门内那座温彻斯特城堡(the Castle)，虽然如今用作市政厅后早已修葺一新，但它还是比起内部高悬的镇殿之宝更保真些——

那张传说中亚瑟王和骑士们召开会议的圆桌，且不说1500年前的传奇英雄是否真实存在，涂装也明显是五百年前都铎时代的风格……“最重要的是，它为我们的国家留下了平等协商的传统。”好吧，这话服气。

古都必定得有配得上其身份的“庙宇”。只是若按对西方古城的惯常认识，从城堡沿高街(High Street)前行的话，怕是出了西门也看不到温彻斯特主教座堂(Cathedral)。这座“英格兰西安”竟也有“藏锋隐秀”的东方式古老建筑规划理念。从高街那口最古老的水井旁的门洞进入，再斜穿过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草坪园林，就到了英国人气最旺的教堂之一。

建筑发烧友是奔着英国教堂里最长的拱廊(160米)和最大最完整的内影壁，教徒则为圣经古籍和历代真迹，但更多人则是直奔左路第五格而来——二百年前，主教亲自主持“这里埋葬着奥斯汀牧师家的小女儿”的仪式，并留下如此简单的墓志铭，他不会想到，日后他的教堂被朝圣的理由，是安葬着英语世界读者数仅次于莎士比亚、最受欢迎的女作家，虽不至于踏破门槛，但此处的地面却明显凹陷得更深。

城门外是公学街(Collage Street)，以坐落街上的温彻斯特公学命名。恢弘的公学主楼旁，一栋简单的平板小楼，则是简·奥斯汀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地方；院落深处少年们欢声雷动，不禁思忖：彼时文名初鹊起，却在终身未婚中走到42岁人生终点，她是否想过自己痊愈之后，能来这所名校当个老师，把新文学薪火相传下去？

从温彻斯特沿伊钦河顺流而下——当然，如今更便捷的是一刻钟的火车；南安普敦(Southampton)，英格兰故都的外港，气候优越、地形特殊，造就了英国唯一常年无积雪的城市，最终也成了他们最大的民用商港和南海岸第一大都会。

在小小的温彻斯特难免意犹未尽，南安普敦则给了继续飨足的机会，随着城市中轴线极有梯度地分布，让爱好规律的强迫症患者甚感欣慰：港口附近是维多利亚式红砖钢铁的世界，进了中世纪的城墙，乔治亚和都铎式半分天下；但同是建筑博览会的牛津，独独不爱这两样。崇尚古典秩序和天意的大学城，和追求现世享受，彰显世俗力量的港口都会，也就如此构成了英国文化基因的一体两面。

近代以来的市中心是全英当代建筑最集中的区域，柯布西耶式的功能建筑、粗野主义公寓大楼，再到玻璃幕墙、巨蛋式的大学校园……理由无他，第一大商港自然躲不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一片人文日新之中，鹤立鸡群的新古典主义海城博物馆(Seacity Museum)自然是主角。

海城博物馆于2012年落成开放，恰逢1912年泰坦尼克号海难事件百年祭，除了极少数球迷，大多数人也是从那部电影《泰坦尼克号》听说这座城市。这艘巨轮之所以是这座城永远的伤，不止因为它从这里出发，最终殒身冰海，其中近千船员中多半为南安普敦本地人。

最大展厅是泰坦尼克号的复原，除了对罹难者以实物和照片的纪念，更是全球文博界“讲好故事”的先河。从船长到女佣，名满天下的征战勋章获得者到失业的单亲妈妈，不同的起点，以三等舱钥匙、头等舱菜单这些实物，和模拟操作系统为引，最终导向殊途同归。

杰克和罗丝的经典剧照相对的，是一块船员怀表，永远停留在4月15日凌晨1：50。

主展厅是灾难后南安普敦依然作为“英国客厅”的写照，大批原住民从这里走向世界，也有留下来的各国移民现身说法，其中包括一位从前的中国留学生、如今的教授；看到那“这里的饭菜很难吃，但我克服了”的肺腑之言，一向没有思乡胃的我突然想吃碗牛肉面。

以海洋和法律学科著称的南安普敦大学已有近半中国留学生，因此这点要求在这简直不是个问题。但想起这里大多系电击屠宰口味腥臊难以下咽、习惯的中餐馆又难找……折中则是在新加坡档口下了份牛肉炒面，结果马来大厨操着广东话问：“粗面幼面都无咗，日本乌冬可未？”

南安普敦说自己是英国的港都，普利茅斯笑了：从美国到澳大利亚，从新西兰到南非，还有好几座城市也叫Plymouth，可还有谁随你？哦，有个北安普敦，不过人家虽然小，但好像建城比你还早……

同为南海岸老乡，梁子主要是在四百年前结下，本来1620年，两艘载着前往新大陆移民的船只从南安普敦出发，只是其中一艘先后两次漏水返航，于是“五月花”号装了两船人，从普利茅斯整装出发，最终成功到达彼岸那座后来也以普利茅斯命名的港口。今天的普利茅斯老港旁，一座五月花博物馆，默默讲述400年来的故事；而港口中央则赫然标注着“美国从这里启航”。

但“五月花”号其实只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三次启航中的末曲，那之前不久，先是海盗之王德雷克从此出发两次环游世界，然后是英国海军在此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真正在“普利马河口”、并以此命名的港口启航的，是整个日不落帝国。以至于港口旁那座700年历史的威士忌酒厂，最骄傲的广告语就是：“灌满我的酒，然后出发吧！”

还好没有像从前在英国旅行习惯的那样，把胃口只交给威士忌和炸鱼薯条这样的“国酒国菜”就打发了。普利茅斯不仅面朝西方美食之乡法兰西，坐拥英国菜篮子和南方牧场德文郡，温暖湿润的这里还是英国少有的红酒产区——难怪出身这里不远的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塑造了世界文学史最著名的侦探（吃货），敢情人家就是自己的生活。

西方城市的教堂大多为均匀分布，而普利茅斯却偏偏在港口附近的大片区域集中了多座高级别教堂。因为军港所在，这里是二战时英国空袭受损比例最高的城市，但除了一座孤悬此区域之外的教堂残迹作为更深入人心的纪念碑存在，其他却犹如奇迹般完好。“神迹”的前提却再世俗不过——诸多教堂分属各教派，大家有先来后到，却纷纷选择在弃舟登岸之地落地生根。

普利茅斯是犹太人在英国最早的落脚点，普利茅斯会堂(Synogogue)是他们在岛国最早的心灵栖居之所。会堂整体是犹太教朴实无华的风格，像是周围高耸建筑中的扫地僧，唯有一扇窗的装饰令人侧目，花窗正中头戴犹太头巾的女性背对观者，远景则是汪洋大海。

按犹太教禁绝偶像的传统，会堂内是不应该有任何人和动物形象存在，讲解的老者说：“因此，战后来此定居的东欧正统派犹太人至今拒绝踏入这里。本地人却觉得：提醒自己是怎么来的，这有什么错？也没有露脸。”

事实上，那位帮助几位美国犹太游客祷告的老者，并非神职人员甚至犹太人。而这样尊重历史和现状、“交锋中的宽容”，也早已融入普利茅斯的文化基因。该城的博物馆名为the Box，就是将轰炸后残存的古老部分，用当代的盒子外壳所包裹。从其内里陈列，发觉不少英国国宝级艺术家皆为本地出身，其作品给人既温和又先锋的感觉，的确是座有文化的码头应有的气质。

《易经》曰：山南水北是为阳。而南海岸，也正是以阴郁无晴著称的英国，少有的阳气最盛的地方。别小看这件事，十天半个月天天有太阳，最多午后“洒洒水”，雨过天晴拍照更透亮，这在英国真的是件奢侈品。在这个抑郁症高发的国度，饱受季节性抑郁者便不计其数，而南海岸上的德文、汉普、萨克赛斯等几个郡，却不约而同是此项发病率最低的。

不仅如此，在英国治安榜单上，南海岸的几座城市也是常年的优等生；单是“单身女性独自生活旅行最安全目的地”这一项指标，就足以令人信服。同样宜人的还有物价，作为英国几百年来除首都外最发达地区，这里的生活成本也就是伦敦的2/3。无怪乎当地留学生自豪地表示：气候、治安、物价这“吉祥三宝”，让全球学霸聚集此处，要不然此地几所高校能在学术榜上连年走高呢！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王学硕

撰文 /Vincent

图片 / Vincent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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