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湘：黄金飙涨，信任关系会成为“古董”吗？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是民间最朴素的投资古训，也可以解读为黄金抢手的时候古董便不值钱。

今年，黄金飙涨。清明假期后，多家品牌金饰价格已逼近728元/克大关。几年前因为囤金而被人嘲笑的中国大妈，如今，瞬间被称为先知先觉的牛人。

与黄金飙涨正相关的，是过去几年抑郁症患者和失信人名单数量的激增，负相关的是GDP增速下降和股票市场的长熊。

从这个角度说，基于各种维度的信任关系，也许正在成为“古董”。

第一次比较上心思考信任关系这个问题，是二十多年前我去广东考察平安、格力和乐百氏的时候。

当地的一位企业家朋友陪了我两天。与企业家一起旅行、品茗交流，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可以聆听他们的战略思考、领导艺术，偶尔触及文史哲乃至烟火气，总是能感知不同的智慧，激发各种思考。

阅历与高度是企业家们的宝藏。因为，他们经历过的煎熬是绝大多数人不曾或者不敢经历的。

我和他照例是旅行、聊天、讨论争论，脑子累了就在酒店打保龄球，我怕耽误他时间太多，便提醒他公司有事就去忙，反正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公司那些事情都有搭档们各司其职盯着呢。

他说，老板其实不用事必躬亲。把人选好，机制建好，规则定好，搭档们各司其职，就不用像工蜂一样忙来忙去。

他离开后，我便开始思考企业信任关系建立的问题——

首先是人要选对，追求的目标一致，能够互信；

第二，是制度和规矩要建好，不能光是伙伴之间彼此顺眼就行；

第三，则是领导艺术问题。

要有分工有授权，大权独揽显然是不信任别人。结果要么是没有伙伴，要么是有伙伴也要散伙。这其中，涉及到公司治理、企业文化、领导艺术等方方面面，是个系统问题。

从领导者的角度来说，眼界、格局、方法，更是诸多考验。

更早的时候，另外一位企业家朋友跟我讨论激励话题，他深有体会地说，授权在很多时候是一种代价很低、效果更好的激励方式。权力往下放，企业往上走。

他谈的是领导意识与行为，例如说，下级来汇报工作，请示某件事情应该怎么办。领导者的第一种做法是当场表态，指示这件事情应该怎样做；另一种做法则是让请示者自己做决定。

从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来说，显然第二种做法更具激励作用，因为请示者获得了尊重。当然，授权也有风险。例如小马拉大车，德不配位。如果风控体系不到位，那就很麻烦。

这个企业家朋友是德鲁克的忠实信徒。后来，彼得·圣吉的《第五项修炼》一书在中国企业界产生巨大影响，我从他的著作中找到了有关信任关系的一些新的主张。例如，所谓共享愿景，与中国老话“道不同不相为谋”，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二十世纪的后二十年，中国开启了一个美好的年代。改革开放为企业乃至全社会建立新型的信任关系，创造了良好的环境。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愿景、多劳多得的制度、鼓励竞争的文化；……由脱贫致富而产生的源动力，所有这些都为中国崛起、为企业打造核心竞争力，提供了澎湃动力。

信任关系日渐走高，黄金也很便宜，每克几十块钱人民币。

现在呢，黄金越来越贵了，抑郁症患者也越来越多了。于是，偶尔会想，人都抑郁了，干嘛还要PUA？

大概是十几年前，职场开始流行PUA一词，并渐渐成为职场年轻的基层领导者乐于使用的领导方法。上级PUA下级，员工之间也相互PUA。按照网络用语解释，PUA是一套精神控制法。虽然换了个洋词，稍懂历史者，便知道不过是古代封建驭人之术的一个变种。

互联网创造了许多新的词汇，追根溯源，有相当部分古而有之，现在换了马甲，算是古为今用。

PUA为什么会流行呢？因为行之有效。PUA常用的套路，一是忽悠，领导者用财务自由或者价值体现诱惑别人，从而令人“无须扬鞭自奋蹄”，从内心到行动，废寝忘食内卷不停；二是鞭策，以能力贬损、竞争威胁，来打压下属的自信，从而令其知耻后勇，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总之，手下有一群内卷不已和言听计从的员工，多数领导者会觉得自己领导有方，因而有成就感。就业困难也为PUA大行其道提供了社会条件。

某些上市公司老板PUA的套路，通常是向经理人展望公司市值。两年五百亿、三年一千亿之类，老板料定此言一出，那些拿了期权、股权的经理人，便会去算自己的小帐，算两三年后自己的身价。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是各种关联交易吃相难看，是老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级市场悄悄套现走人。无需两三年，公司市值便一地鸡毛。我看到、也经历过此类事情。

文人胆小，要么敬而远之，要么落荒而逃。

比企业更卷和更喜欢使用PUA的，可能是中国的小学、中学。有人告诉我说现在幼儿园也很卷。PUA孩子和孩子家长，最行之有效的语录是“不能输在起跑线”。孩子无知，容易控制。其实，某些家长比孩子更容易控制。因为，一句“不能输在起跑线”，正好触及心尖，智商立马归零。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恰好离考试季还有两个月，高考、中考、小升初等。我认识几位年轻家长，他们从现在起便开始倒计时。从孩子到家长，各种疯狂内卷各种PUA。火箭发射倒计时从几十秒开始报数，中国孩子的考试倒计时则一般提前半年。

再细想，此刻五行八作，还有何处不内卷呢？就连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们，手舞足蹈之后，也都难免还要为房价涨跌、儿女们的买房按揭惦记一番。

据《2023年度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报告，我国患有抑郁症的人数达到9500万人。且患者结构呈现低龄化、多样化趋势。而2016年，这个数据只有3000万。

改革开放的前几十年，虽然各行各业也鼓励竞争，大多数人也都不甘人后奋勇争先，但是，很少有人会觉得内卷。绝大多数人的努力奋斗都是自觉自愿的，不需要PUA。

在那个年代，抑郁症是一个稀有和闻之色变的大病，绝不像今天这样司空见惯。人心的各种纠结，各种拧巴，由此可见建设和谐社会之紧廹之重要。

有企业家朋友说，拒绝躺平只能内卷，而要内卷，就只能PUA。我毫不否定PUA的行之有效。但有效并不一定合理。

例如，胆囊炎发作起来是疼痛难忍的，注射杜冷丁可以立竿见影，患者少了痛苦。合理吗？不合理。杜冷丁成瘾而不治病，短痛变成长痛，那是把人治死的方法。但是，假如是肝癌晚期，一天打三针杜冷丁都合理。

PUA就是精神鸦片，它与精神动力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改革开放激发的是人性中积极向上的主观能动性，人们久旱逢甘霖，所以，它是精神动力。精神动力可以长期有效，精神鸦片只管一时且有长期代价。企业管理的道理亦是如此。

《第五项修炼》书中所谓的愿景、使命，诸多思考，都是基于有效构建创新型企业、发挥员工的创造力。它与今天的职场套路、PUA有本质区别。

“经文不错，和尚念歪了”，是古而有之的陋习，拙劣的领导者通常都根据自己的需要歪批乱用。PUA的流行是因为信任缺失。

信任关系良好的企业，人们相信共享的愿景，相信共同的价值观，无需套路，也无需PUA。因为，他们有信任这块强大的基石。

也许，在信任缺失的环境中，我们没有必要指责领导者对PUA的迷信。离开了PUA，他们可能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刻，很多企业又回到了信任关系建立之前。但是，人都抑郁了，PUA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这个年纪的人，都曾经被精神控制过，都看过日本电影《追捕》，没有人会甘心成为横路进二。更何况80后、90后、00后，他们不知道我们经历过的事情，无法感同身受。但是，他们熟悉互联网，知道外面的世界。

因此，穷则独善其身，保持或者重建信任关系，将是当下企业穿越这个艰难且漫长经济周期的关键。

那么，怎样重建信任呢？

春节前，我去参加一个活动，周六，一大早起来，稍加收拾，便开车按照高德地图的导航去往活动地点。一小时车程，到达中关村西区一座大厦的入口处，结果是地方走错了，保安说北京有两座这个名字的大厦，另外一座在亚运村，我要去的应该是亚运村那座大厦。

平生极少迟到，一迟到心情立刻就变得糟糕。从中关村西区往亚运村方向驶去的时候，我就一边开车一边调节心理。周末上午，北四环路上车少，正好可以边开车边思考点轻松不累的问题。

连导航都不准了，我们还敢相信什么。接着又想，这个结论不对。导航只是偶尔不准，但我们还是要信任它。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导航还是正确的，尤其当我们要去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经验不及。相信导航就等于相信科学，卫星是我们信任导航的基础。

所以说，我们相信的是什么，非常重要。

不能轻信，更不能误以为是，错信。在过去的十年里，网络上流行两个金句，一个叫“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另一个叫“相信相信的力量”。

为什么这两句话会流行呢？一定是现实生活中困难很大、很多，而能够相信、信任的人与事不多。信心固然重要，信任则更加重要。因为，信任是信心产生的基础。

生活中，我们对一个人说的话或者办的事有信心，从根本上说是源于对这个人的信任。

因为有信任的基础，哪怕是望梅止渴，人们也会跟着你砥砺前行。当然，领导者不能因此而总是拿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这样的事去PUA。那会失去信任。

信任缺失，信心何来呢？信心的确比黄金重要，而信任则比信心更重要。由此引发，我就想，完全从选择的角度出发，我们应该信任什么呢？

首先，我们应该信任规律。

规律是导航卫星100次指引可能会发生1次错误，但是它还有99次正确。我们可以说这是科学，科学源于规律。总之，我们应该信任它。当然，还有自然界的规律，例如大江东去，长江黄河不会总是倒流。

马鞍山这个城市与南京一江之隔，长江在这一段的流向是由南向北而去的。楚霸王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故事，便发生在马鞍山和县长江段。霸王别姬之处的乌江属地名，是东渡长江的一个渡口。

我两次去马鞍山，每次都会去薛家洼生态园长江东岸的江堤万米行走。或由南向北，或由北向南，望着江水北去，便想会不会有人不了解中国地势总体西高东低的特点，一叶障目，以为大江北去呢？

规律也是一种常识，例如水往低处流。

长江黄河它可能在某一处拐了个弯，或由南向北或由北向南。但这不是规律。规律是它们总的流向必定是大江东去。

企业的规律是无人则止，众人拾柴火焰高。反常识反规律，就无法在企业内部建立信任关系。没有信任关系，众人拾柴则是空想。

所以，我们第一个应该把握的是信任常识，信任规律。

其次，是要信任自己。

人不自信，谁人信之？领导者应该信任自己。元旦前，电视连续剧《繁花》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街谈巷议。鬼才导演王家卫把一部电视剧拍成了几十部电影，然后又把几十部电影串成了一部优质的电视剧。

电视剧的结尾是剧中几个主要人物都各就各位，回归自己的初心。宝总变成了阿宝，一心要把阿宝塑造成宝总的爷叔无奈告老还乡；玲子与汪小姐依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尊严，快意恩仇的李李四大皆空；……剧中人大多都活成了自己，也算是功德圆满。

很多年了，流行的一句话叫做不忘初心。为什么要反复说不忘初心呢？因为，忘记初心的人很多。初心是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一个人最想活成的那个样子。

年轻的时候，这句话并不难说，很多人对自己要活成什么样子，脑子里都有一种描述，可以称之为人生理想。而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最终并不能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因为，几十年的人生轨迹，机会很多，困难很多，大多数人都会拐弯变向随波逐流，没有几个人能守住初心。到七八十岁，以初心为镜，大多数人都活得面目全非。

我有一个近三十年的好朋友，姓林，祖籍山东，父母支援边疆建设去了新疆，所以，他出生在新疆。高考进了北京，研究生毕业之后去了一家美资企业，从基层员工干起，为麦当劳这样的跨国公司提供第三方物流服务。随后娶妻生子，安家立业。

他的初心很简单（好的初心通常都简单），就是要事业有成，过上富裕的生活，把父母从新疆接回内地，接到北京。

我很敬重这个朋友，他在这家物流公司一直干到今天，从美国老板干到公司重组变成中国老板，自己从普通员工干到中国区总裁，干到公司重组之后继续担任董事、CEO。

他领导的公司也成为中国数一数二的第三方物流企业。他的父母和弟弟，二十年前便离开新疆，在北京生活。林先生三十年一条道路走到底，只服务了一家公司。

我觉得这是不忘初心。

我对那些几十年如一日，愚公移山一样坚持做一件事情的人都心怀尊敬。因为他们找到一个支点就一心一意撬地球，而不是天天围着地球找支点。

他们为什么能够不忘初心呢？是因为信任自己。

只有信任自己的初心是正确的，人才能够保持定力，才会有人生道路的坚守。这也是作为领导者，在企业里建立信任关系的前提。

最后是我们应该信任美好。

所谓美好都包括什么呢？包括社会进步，包括人之情感，亲情、友情、爱情，包括人心向善。

人类之所以为高级动物，恰恰是因为我们拥有这些美好的情感。情感丰富且积极乐观，其乐融融才是美好人生。

我们需要相信美好。如果冷血或是郁郁寡欢，生活便了无滋味。

我和十几位朋友有一个走路群，叫“微笑行动·走起”，这个群存续八年了。群友们每天如果走路超过一万步，便在群里截屏，附带一句“微笑打卡”。没有完成一万步的群友则发一个10元红包，附带一句“微笑乐捐”。

如果有十个人是每周天天完成一万步的，轮值群主则自掏腰包100元，作为对这十位群友的鼓励，也附一句“微笑乐捐”。走路群有专职司库，天天负责收红包、记帐。

我们这个群天天都有红包，但可能是腾讯少有的没人抢红包的微信群。每到半年，司库便把所有的乐捐款项，捐给中国妇联基金会下的“母亲微笑行动”。

“母亲微笑行动”是一个坚持了三十多年的公益组织，已经为近五万唇腭裂儿童提供了治疗修复。我们的走路群坚持八年，十元十元地积累，日复一日地坚持，大概捐了近二十万元人民币，相当于救治十几个唇腭裂儿童的所需资金。

群友们从来不讲形而上的大道理，只是天天打卡天天坚持，没有任何行政与道德力量约束，大家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然后就坚持了两千多天。

这是美好。

很多的美好其实都是点点滴滴的，包括人情世故，不必去讲什么大道理，不一定活着就要改变世界。从善如流，为这个世界添一点红花绿草也挺好。

美好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它的下意识表现就是从善如流，是一种习惯。

我觉得“信心比黄金更重要”“相信相信的力量”这样的金句，只是一种鸡汤，调动情绪而失于说教。更重要的逻辑在于我们需要清楚，真正值得信任的是什么。

不管环境如何，多一点信任，少一些PUA，那才是创新与完成KPI的强劲动力。

不管活得多么艰难，选择活着就尽可能活得结实。我们需要重建信任关系。黄金不会只涨不跌永无止境，信任也不会永远是“古董”。人非草木，谁会喜欢PUA呢？

这也是规律。

No.572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陈惠湘

作者简介：中国企业管理实证研究知名学者，曾出版《联想为什么》《中国企业批判》《突破拐点》等多部财经企管畅销书，长期影响中国企业界、理论界。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图片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