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艺术不只西方一个系统，要把视野放宽

■余友涵 抽象

■马瑟韦尔《Figurewith Blots》，1943年

■保罗·克利，《孩童游戏》，1939年

■《无题－19》 ，吴大羽，布面油画（裱于纸板） 54×39cm

著名美术评论家朱其：

抽象艺术对于不少人犹如其词义，“抽象”而费解。在不少传播物中，留法艺术家赵无极的作品被赋予了多种释读，或曰抽象主义，或曰意象主义，不少人对其作品的定义或定位，始终莫衷一是。

新快报收藏周刊邀约专家，尝试从两条线索寻找其坐标，一方面从现代主义的抽象框架中看赵无极，另一方面则从抽象的横向角度梳理，著名美术评论家、中国国家画院美术研究院研究员朱其认为，赵无极探索了一条现代主义的东方主义之路，这是比较偏重于意象化的抽象，它吸收了书法、岩画、篆刻还有碑拓的因素。在他看来，“今天讨论抽象，应该超越西方抽象框架来讨论，把视野放宽，把澳大利亚土著、阿拉伯地毯装饰以及我们早期的岩画和明代大写意抽象一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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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吸收了书法元素

尝试抽象表现主义

收藏周刊：最近赵无极的大展，我知道您也去看过，印象如何？

朱其：我觉得他最有意思的是作品在早期和晚期，尤其是早期，他受到了克利的影响。留法前，赵无极在上海通过画册就接触到克利；到了法国，据说专门到瑞士去看过克利的展览，并在1950年代初创作了那批受克利影响的作品。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克利是西方比较重要的抽象艺术家，跟康定斯基同期。只可惜国内对克利一直不重视，更没多少学者注意到赵无极受克利影响的重要性。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赵无极还吸收书法元素，尝试抽象表现主义。从这个角度，其实他跟美国马瑟韦尔的抽象表现主义书法派几乎是同步的，可惜这一点并没有被相关的评论家注意到。在国内介绍得比较多的是赵无极中期的作品，有点像宇宙混沌结构的那批，但这部分反而在西方没有得到过很高的评价。

收藏周刊：为什么？

朱其：这一点可能也跟当时西方艺术的话语权从法国转移到了美国有关，而且那时候正是西方抽象艺术的收官阶段，西方艺术正在向激浪派、录像艺术转型，而且美国的抽象艺术成为艺术评论的核心。

收藏周刊：评价赵无极的艺术，我们应该把它放到抽象艺术还是意象艺术？

朱其：西方的抽象在二战以前有三类：一类是几何抽象，比如说从康定斯基、马列维奇、罗德琴科到蒙德里安等。第二类是五十年代从几何主义抽象变成书法性的抽象或者说抽象表现主义的书法派，例如马瑟韦尔等。这条线索在国内被看作是西方抽象艺术的主线，也就是英美抽象的形式主义创作和艺术评论，形式主义抽象的艺术评论包括从罗杰·弗莱、赫伯特·里德到格林伯格等。第三类在国内则没有被讨论过，即北欧抽象，像克林特、蒙德里安早期，它跟密宗和曼陀罗有关，并不是从数学几何这个脉络过来的，思想背景跟神智学、新宗教哲学以及精神分析有关。这一脉络主要是宗教灵性和抽象的关系，包括精神分析学家荣格的研究，以及通过曼陀罗绘画进行精神治疗。

另外，像克利这种带有一些诗性的抽象或者也可以叫意象化的抽象。

收藏周刊：为什么赵无极对克利更感兴趣？

朱其：可能是因为克利的抽象既不是几何抽象，也不是书法抽象，更不是曼陀罗的这种宗教抽象。它偏向带有诗性的抽象，这一点跟中国文人艺术的意象概念比较接近。如果梳理意象这条线，可以追溯到吴大羽从静物画转变到意象化的抽象创作，并融入中国画的笔法。后来他的弟子张功悫在五十年代有一些书法性的抽象。另外，吴大羽的另一个弟子闵希文在上海戏剧学院也影响了一批学生，包括李山、张健君等，闵希文在七十年代初常常将图书馆里的国外抽象画册借给学生看，后来形成了上戏抽象群体。还有另外两个群体，一个是上海工艺美术学校。像余友涵、丁乙、秦一峰等；另一个是仇德树等工人画家，他们从中国的岩画、篆刻、书法受到影响，创作了一批抽象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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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的抽象，要早于西方500年

中国的意象化抽象，可追溯到明朝以后

收藏周刊：我们现在回顾赵无极，您认为他给到当下的艺术界最大的启发主要是在哪些方面？

朱其：我认为赵无极探索了一条现代主义的东方主义之路，这是比较偏重于意象化的抽象，它吸收了书法、岩画、篆刻还有碑拓的因素。他以及吴大羽师门等开辟了一个方向，只是从今天看来，并没有进入到一个非常成熟的语言，画面还不太明确，形式语言尚未形成成熟的模式，理论层面也没有能总结形成一个理论逻辑的高度。只是停留在感性的实践层面。它不像西方的现代主义抽象，可以在形式主义理论层面。从几何到书法抽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形式演变。

收藏周刊：很多人都好奇，抽象艺术到底应该怎么去欣赏或怎么去理解？

朱其：首先它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它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其实也有很多艺术评论或者艺术理论，但是它没有办法像解释科学或者像解释写实主义那样，可以从自然或者社会学等角度去作本体论述。

收藏周刊：在抽象领域里，还有一对概念叫作冷抽象和热抽象？

朱其：也可以这么分类，一般几何抽象算冷抽象，表现主义就算热抽象。

收藏周刊：抽象是否只能以西方美术理论系统来讨论？

朱其：如果只是从没有具体形象这个概念上来说，抽象不只西方一个系统，其实在西方抽象出现之前，亚洲很多国家在19世纪以前已经出现抽象因素。例如14世纪阿拉伯的地毯图案，它是偏装饰的抽象，还有阿拉伯的城墙装饰，也是装饰性抽象的；再有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一些建筑，像螺旋形的塔，也是抽象结构，并有宗教象征意义。阿拉伯的抽象，要早于西方500年。中国的意象化抽象，可以追溯到明朝以后的大写意，像徐渭、八大的局部也是抽象的。

另外，澳大利亚土著的绘画，也是抽象形式，但是它的抽象不是形式主义的纯美学。它是用抽象语言讲一个具体的故事，比如关于生老病死的、恋爱婚姻的故事，这跟我们常规理解的抽象不一样，澳洲土著抽象是一种叙事形式。

所以说，抽象不是只有西方这个系统，在西方现代抽象出现之前，阿拉伯、墨西哥和中国古代早已经有抽象萌芽了。所以，今天讨论抽象，应该超越西方抽象框架来讨论，把视野放宽，把澳大利亚土著、阿拉伯地毯装饰以及早期的岩画和明代大写意抽象因素一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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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抽象艺术的理论探讨

看起来很热闹，但比较空泛

收藏周刊：在国外艺术圈，抽象艺术是否已经不再作为被讨论的主要对象了？

朱其：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开始，西方艺术界已经不把抽象看作为一种先锋艺术或者实验探索的领域了，因为抽象艺术到七十年代基本上系统成熟了，能够继续实验的空间余地很小。虽然后面还有艾格尼丝·马丁、托姆布雷等还找到一些缝隙在探索，但基本上，抽象该做的都已经被做完了。中国在八、九十年代，抽象艺术主要集中在上海；2000年以后，北方也有不少年轻艺术家开始抽象创作。前些年开展了一系列的抽象艺术的理论探讨。看起来很热闹，但是我觉得比较空泛，多数人对西方抽象的知识背景涉猎不广，只是集中在从几何主义到书法表现主义这一线索。

收藏周刊：您提到的书法表现主义，主要是指日本那种现代书法？

朱其：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实际上有两个群体在书法性的抽象上探索，一个是日本群体，以井上有一为代表，他们去掉文字结构，以纯粹的书法线条变为一种书法的抽象表现主义。另外一个群体就是美国的马瑟韦尔等的抽象表现主义书法派，他们把书法的一些笔法和线条结构，融入到抽象表现主义中，包括波洛克的中期即在洒颜料之前，他也画过书法抽象。日本的艺术家是从书法草书走到了抽象绘画，而美国那批人则在抽象表现主义中吸收了书法元素，方向不一样。这两个群体当年是相互看到过对方作品的，也可能存在互相受影响。

人物介绍

朱其

著名美术评论家、

中国国家画院美术研究院研究员。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