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皮影戏记忆，天门老家的皮影戏今昔

天南地北，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皮影戏，而每个地方的皮影戏都带有特定的地域色彩，我今天给您说说湖北天门老家的皮影戏吧，重点是老家皮影戏留下的童年记忆。

在破四旧之前，看皮影戏是乡下仅次于看电影的大事件，大乐趣。

邻村有个皮影戏班子，我们有许多机会欣赏皮影戏。

那天晚上，皮影戏在我们村表演。天黑之前要打闹台，就是敲锣打鼓广而告之：今晚这里唱戏。尽管皮影戏的吸引力不及电影，但附近村子的人会来观看。

皮影人物

那时候没有电灯，皮影戏表演的灯源是夜壶灯，就是在夜壶里灌上柴油，用破布塞住壶口，当灯捻。柴油灯的烟大，光亮发红，亮度有限，所以有条件的时候就往夜壶中灌煤油。也有使用汽灯的时候。汽灯的光亮刺眼，平原上挂个汽灯，周围十几里路的人都看得见这个亮光。

戏文，我似懂非懂，所以我最感兴趣的是“师傅”们的表演——跑到后台看热闹。

现代茶楼皮影戏表演

后台牵着绳子，绳子上挂着皮影人物，半透明，花花绿绿一片。一个我们叫伯伯的男人主唱。男人操纵着几根细棍在白布前晃来晃去，边晃边唱，表情丰富，摇头晃脑，还不时跺脚，十分卖力。伴奏的有锣鼓、京胡、响板、梆子等响器，有人同时招呼几个家伙。

所有响器中最冒尖的是渔鼓筒，一个两尺多长的圆筒，一头蒙着蛇皮，用手一拍，发出空空的动听声响……看到这个物件我就想到“赶酒”的“赶酒佬”——别人家办喜事，他不请自到，前去凑热闹，说吉利话；这人除开蹭酒喝之外，还在酒桌前拍渔火筒，唱戏文，说奉承话，讨喜钱。

渔火筒

“伯伯”声音粗哑，有点干燥，唱腔程式化，每两三句是个小节，最后一句大家帮腔，齐唱，后面的拖腔一律是“哎呀哎子哎蝴蝶”。帮腔与拖腔是每个唱段的高潮：演唱的人与伴奏的人一起敞开嗓子唱，锣鼓乐器的声响震耳。记得当时表演的是一对书生小姐的恋爱，男的唱道：“小姐你真好看，你把我的心搞乱，鸡窝里头理麻线！”最后一句是合唱，操作响器的人全部加入，粗着嗓子齐唱“鸡窝里头理麻线，哎呀哎子哎蝴蝶！”

——当时没有鉴赏能力，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些好笑。“伯伯”的唱词全部是土话，不仅词语土，表述的“语法”也土，有时为了押韵，拼凑出奇怪的句子。记得有这样一段臣子与皇上讨价还价的唱词：

皇上说到此，

我看也可以；

写个字据我捏起，

门照（明天，将来）与他说道理……

至于唱腔，近乎粗着嗓子喊，一听那音质，就知道那嗓子是平日抽“大公鸡”烟、喝“代白酒”、吆喝猪牛所养成的，毛糙，沙哑，粗粝……现在回想，家乡中年男性唱戏的那种特殊“嘎声”我太熟悉了，就好像有些外语歌曲，您一听，就知道是厚嘴唇、大嘴巴的非洲兄弟所唱出来的！当然，我也知道，师傅们与“音高”“声部”“节奏”之类东西互不相识，或者隔着几条街。

演员可以与观众对话，听说叫做搭白。有一次“伯伯”正在表演关公战曹操，用大刀对砍，村里的李家婆在下面喊：“幺狗，你个鬼杂种这次少砍几刀啊！”

“鬼杂种”是上辈对下辈的爱称。主唱的男人与李家婆年纪相近，只是辈份低，马上用标准的土话回敬：“关老爷的刀伢子磨得快，锅（割）了李家婆的毛卵太（袋）！”帮腔的人拉了长腔，和道：“锅（割）了李家婆的毛卵太（袋）！哎呀哎子哎蝴蝶！”——台下笑声一片。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毛什么的是男人胯下的物件，李家婆是女人，根本没有什么袋可割。

——在此我特别提醒您：“关老爷的刀伢子磨得快……”之类乡野粗话隐含着大智慧或非凡的艺术想象能力！您想想，关羽的青龙偃月大刀在“伯伯”这里变成了一把小小的“刀伢子”，削铅笔的那种，而且，关老爷打仗的神器不上战场杀敌，而是伸向乡下农妇，去割什么“袋”，更离奇的是在女人身上割男性的物件！——艺术想象力丰富啊！后现代的黑色幽默！乡下艺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记得有一年收成不错，过年时，大队“写”了外地的皮影戏班子庆贺丰收，在我们村表演。

看了别人的队伍与设备，我才知道邻村的班子是杂牌军，典型的草台班子。有人告诉我，搁在小桌上敲打的东西叫扬琴，绑在台柱上的东西是“三线机”（干电池扩音器），那个嘶嘶作响、光亮刺眼的东西叫汽灯，亮度几百瓦——吊在台上，方圆二三十里地的人们可见其光亮……

天门民间艺人·后台的乐队

场上观众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尽管严打投机倒把的风声很紧，但卖花生卖甘蔗的小贩随处可见，就着马灯做生意……

看戏中途，场上发了几次妖风，人群像波浪一样涌动……可能是恶作剧的年轻人兴风作浪，推波助澜。

从外地“写”来的皮影戏班子在我们村唱了几夜。好像唱了个什么薛丁山救主，薛丁山要闯过三道凶险的关口，场面十分惊险，表演扣人心弦，那天我居然看完了整场戏……

天门知名民间艺人表演

我们请来外祖父看戏。外祖父晚上看戏，白天讲戏，主要听众是村里的老人。外祖父的记忆力很好，不仅记得皮影戏的许多细节，而且还能大段大段地朗诵皮影戏台词，有时还蹡起咚咚蹡，用嘴巴奏乐。由此，外祖父最后赢得村人赠送的称呼：“讲经佬”，一个褒贬合一的荣誉称号。——后来，听到大人们称呼我尊敬的外祖父为“讲经佬”，我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随着轰轰烈烈的运动，皮影戏最终销声匿迹。听说大队的红卫兵要“伯伯”交出皮影戏家什，说那是宣传“封资修”的工具。

出于怀念，我在课本上和作业本上画了很多皮影人物头像，挨了老师的训斥……

当今天门知名民间艺人的表演

现在，皮影戏作为文化遗产得以弘扬。湖北的某些高校研究皮影戏，甚至开设了关联皮影戏的选修课，留学生称皮影戏为“中国动画”或“偶像影子戏”……

皮影制作已经成为一门融雕刻、剪纸、绘画、美术、动画于一体的艺术，老家天门出现了朱丽、王月义、李春波等新一代乡土艺术家。

现代表演的舞台布局

一次偶然机会，我在“线下”或现场观看了皮影戏。春节阶段，我开夜车从老家赶往单位，途径天门城郊，发现公路旁边不远处露天表演皮影戏！

我停车观看，欣赏。“感觉”与童年记忆完全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没有变化——特有的词汇，特有的语法，特有的演唱程式，这些东西激荡着我的灵魂，与我的乡土记忆产生共鸣。我想起了“伯伯”粗哑的声音，帮腔者毛糙粗粝的应合，还有“关老爷的刀伢子磨得快”之类唱词……

露天皮影戏观众

因为赶路，我没有看完那曲戏。离开前，我深情的看了观众一眼：几乎全部是老人！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我想，就是这些老人，用特有的乡土审美情趣，还有鲜活的童年记忆，烘托着回归的皮影戏，支撑着这一特殊民间艺术的发展；然而，如果，这代人不在了呢？

老人们看皮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