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过矶》：舟过矶头，一两一个

「人生每个边上，都有风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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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俗语

这地方离江南考场不远，三面悬崖，仿佛拦腰冲入大江的船头。

地名很形象，叫舟过矶。

科举曾是所有读书人的绝对大事，十年寒窗，成名或失意都在此一举。

成名的不用说，花团锦簇，春风得意马蹄疾，但那毕竟是少数。

失意的怎么办呢？

有想不开的，便会选择来这里纵身一跳，一了百了。

当地老百姓中间，因此流传开来一句俗语，似乎轻描淡写，又似乎意味深长：

舟过矶头，一两一个。

02

寒露

寒露和丈夫老魏都是舟过矶公园的临时工。

老魏当门卫，她做保洁，夫妻两人算是在舟过矶公园扎下了根。

掐指一算，这份工作他们已经做了整整三年。

至于为什么要在公园上班，哪怕是当门卫和保洁，丈夫老魏自有他的想法。

三年前，老魏忽然就不想再跟着堂弟发大财了，确切地说，是一起做关于发财的梦想。

人人都想发财，可并不是人人最终都能发财，这足以证明发财与人人无关。

它只与少部分人有关。

老魏认为反正挣不了钱，不如找一份轻松愉快的事情做。

在公园工作，完全满足老魏的想法，上班环境好，工作清闲，简直不要太美。

公园是个公共场所，游客是少不了的，如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游客多了，各种各样的也会让人见怪不怪。

寒露拎得清，自己无非是个保洁员，遇见各种不文明行为，她可以过问，也可以不过问。

因为事实是没人会把保洁员当回事，没人会把保洁员放在眼里。

有一回，一个半大不大的男孩，把上山台阶旁边的拐弯处当卫生间，大模大样地在那里蹲着方便，哪怕公园卫生间就在不远处。

男孩不是独自一个人，有个看起来像是奶奶的女人照应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姥姥，反正是隔一辈人那意思。

寒露觉得这事和她有直接关系，于是走过去询问为什么不去不远处的卫生间方便。

老人家一张嘴，是寒露听不懂的方言。

不过听懂听不懂不重要，从对方的态度里一切再清楚不过，她分明是在责怪寒露，骂骂咧咧，喋喋不休。

那一会寒露觉得不懂事的是她自己，犯错的也是她自己。

是啊，在对方的逻辑里，既然当保洁员，总得有点事做，打扫卫生间理所当然。

除此之外，再给她增加点事情又怎么了，难道她还想拿钱不干活？

03

红鞋

秋天菊花正开的时候，寒露遇到一个穿红皮鞋的女人。

为了阻止对方摘公园展览的菊花，寒露已经被骂过几句。

眼看着那个女人久久地徘徊在菊花展区，寒露心里犹豫，不知如何跟对方打招呼。

就在这时，红皮鞋女人突然抬起脚来，不停地去踢盛开的菊花。

寒露不再犹豫，怎么想也想不好的招呼变成了一声“喂——”，喊了出去。

但她的喂被对方直接无视，两只鲜艳的红皮鞋糟蹋菊花的动作一点没停。

这还不算，她甚至不屑地对寒露翻了个白眼。

寒露心里不快，加重语气又喂了一声。

“喂什么，有什么好喂的！”

随即，那个女人开始讥笑数落寒露，说她拿的钱不多，管的事倒不少。

寒露知道自己不会吵架，也不想和对方吵架，她只能选择沉默。

三个小时过去，红皮鞋女人离开菊花展区，再一次与寒露遇上的时候，是在舟过矶上。

女人手上拿着一支菊花，硕大而又新鲜的一朵菊花。

显然是刚采摘的。

她似乎心事重重，站在江边突出的一块大岩石上。

站在不远处的寒露，发现那女人行为有些不对劲，具体地说，是对方看起来无比忧郁又无比绝望。

想了一想，寒露觉得生死是大事，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再多一句嘴：

“当心从那上面掉下去，美女。”

红皮鞋女人听见喊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神色木然。

“真要当心，真有人从上面掉下去。”

为了增强说服力，寒露告诉对方那里很危险，掉下去小命就完了，就上个月，有个男人用手机拍照，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说了这么多，寒露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如果对方仍然不听劝，她总不能直接去拉吧？

没想到红皮鞋女人听她讲完这些后，丢过来似乎非常无所谓的一句：

“掉下去也好，省得自己跳。”

04

叹息

谁也没想到红皮鞋女人真的会跳下去。

第二天，有人在矶头的岩石上看见一双红皮鞋，鞋上摆着那支硕大的菊花。

好多天后，舟过矶下游的江滩上，红皮鞋的女主人被发现。

当然，她早已了无生机，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死者女儿放声大哭，悲叹刚为母亲买了这双鞋，为什么她会穿着它决然而去。

整起事件中，没有谁更多留意到寒露，也没有谁会想到她心中有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是啊，如果不是红皮鞋女人那么不友好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抱着明显的敌意，她本可以再拉对方一把。

可是，就算对方态度那么不友好，她毕竟是那么鲜活的生命啊。

她很想告诉死者家属，死者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掉下去也好，省得自己跳。”

一个人，要多绝望多木然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寒露想不出来。

或许，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毫无留恋之际，她的内心真的很难再有一点点的善意出现。

善意伴着温暖，温暖伴着爱。

所有这些，恰恰是一个漠然想要离开世界的人最最缺少的。

叶兆言在讲述《舟过矶》之时，想必叹息的事物中，也有这些吧。

人生君说

“谈论任何可贵之前，生命都是最基本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