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脆弱时下手，浅析咨询关系与设置：以《心灵捕手》为例

威尔是一个天才，不仅是在数学方面。可惜，他不幸的幼年经历，使得他不敢正视自己。所以，他的才能总不能得到有效的发挥，却因打架斗殴（反抗内心自卑的行为表现）给自己带来了法律上的麻烦。

那位数学教授，非常爱惜他的才能，有愿望帮助他，因此给他找心理医生去进行心理咨询。从此，威尔踏上了心理咨询的道路。

首先在咨询动机方面，可以说，开始的时候威尔是以接受心理咨询作为他可以获得保释的手段，他自己并不具备寻求心理帮助的动机。所以，当数学教授执意坚持，威尔被迫同意了去见心理咨询师。

这样的一个开端，就注定了心理咨询的难度。同时也让我们从后面的故事情节中看到，一个优秀的咨询师在来访者没有咨询动机的情况下是如何有效地帮助来访者的。

我没有能够确切地记住，威尔总共见了几个心理治疗师。但是印象比较深的一位是可以到电视台录节目的“大腕”级的心理咨询师。

会谈开始的时候，尽管威尔在不停地寻衅滋事，可是这“大腕”还是能够坚持共情，使会谈继续进行下去。那段谈话很有意思，大家有时间的时候，可以再仔细玩味。

可是到了后来，当威尔攻击这“大腕”是同性恋者时，咨询师就开始承受不住了，治疗时间还没到，就狼狈地逃跑了，嘴里还合理化地说着：“ 我不能跟他浪费时间，我还要到电视台去做节目……”

这次会谈，可以说，是威尔捕获了“大腕”，战胜了“大腕”，这既展示了威尔的才能，同时也可以看到，“大腕”对同性恋是不接纳的（在美国，很多公众对同性恋是有歧视的，不仅是受宗教的影响）。由于咨询师自己的价值观不能保持中立，导致了威尔的攻击成功！

由此看来，心理咨询师如果对别人、对世界不能很好地接纳，就难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咨询师。

后来，威尔又去见一个催眠师。在这个场景中，我们看到，除了催眠师之外，旁边还有两个人，这就不符合保密性要求的。当然最根本的是，威尔本来就没有咨询和催眠的动机，他有很强的攻击性，又有足够的智力配合，他又一次成功地击败（捕获）了催眠师。

事实上，催眠治疗，不能局限地理解为“催眠中的治疗”，并不是来访者来了就躺下，随即催眠，而应该是先建立关系，与来访者一起找到问题的所在，然后再向来访者说明催眠治疗的意义，经与来访者协商同意后，才可以进行催眠。

由此可以说，催眠之所以能够成功并有疗效，不全在于催眠的技术操作过程中。

后来，数学教授去找了他的同学——正在讲授精神分析课程的肖恩。

在对威尔进行心理咨询的过程中，肖恩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没有治疗动机、攻击等。但是，肖恩治疗一开始就让其他陪来的人到咨询室外面去等，这是心理咨询会谈设置的严格运用，也是他后面开展谈话的良好开端。

在他们第一次会谈中，面对威尔发起的多次攻击，肖恩每次都很尊重地、很有兴趣地倾听和回答，使得威尔无法找到真正能实施攻击的地方。你看，如果咨询师能尊重和接纳他人的话，就能与攻击性很强的来访者建立初始会谈的关系并使会谈继续下去。

但在治疗结束时，由于威尔还想继续寻找攻击的机会，他在继续看着油画，咨询师肖恩却说“现在时间到了”。这时，肖恩被击中了，他气愤地掐住了威尔的脖颈，直到威尔说“结束时间到了”。这是他们进行的第一次会谈。

这次会谈，整体看是非常成功的，但是，肖恩却在愤怒之下掐了来访者的脖子，这是对咨询师人性化的描写。肖恩由于受到强烈的攻击，他也受到了伤害，治疗后他也很痛苦，但是，他最后还是决定约威尔下次见面。

这表明，高明的心理咨询师，也是人，不是没有情感，不是不会发怒，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发怒和痛苦之后，能够进行自我调整和修复（如果不能自我修复的话，就需要找督导帮助了）。

至于咨询师掐来访者的脖子，如果是在治疗中，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影片中安排在会谈治疗结束，当咨询师宣布了“现在时间到了”之后，这样就可以理解了。因为，会谈结束之后，咨询师就不再扮演咨询师的角色了，所以，会谈结束后再受到来访者攻击，他掐来访者的脖子，就是很人性化且“正当、自然”的行为了。

第二次会谈，不是在办公室里，是在河边。

这样的咨询场景的设置，是比较灵活的，应该说是肖恩的独特用心。他把来访者放到一个自然的环境里，让来访者真实地感受和面对这个世界。同时，咨询师谈话的论点也是：你的确有很多的知识和超人的才能，但是你没有现实生动的生活！

这一下切中了威尔的要害。这样的会谈方向，是肖恩受到攻击伤害后，通过分析自己的反移情、对威尔进行了准确判断之后作出选择的。因为这是一个正确的会谈方向，所以，使会谈深入了一步。由此看来，心理咨询师需要在前几次会谈中很快地发现来访者的问题所在，建立心理诊断，找到治疗的突破口，使会谈深入地进行下去。这样的本领，不是看书得来的，是要通过长期大量的临床实践才能修炼出来的。

第三次会谈，两个人在治疗室僵持50分钟，肖恩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威尔思考，一直等得自己都睡着了。在心理咨询中，不说一句话反而睡着的镜头，一方面显示，肖恩是有足够耐心的，而且是没有攻击性的，同时也表明，并不是咨询师非要帮助来访者不可。这样，咨询师既表达了对来访者的尊重，又摆脱了来访者对他的攻击，而最重要的是把解决问题的自主权交还给了来访者！这是这次会谈成功的关键。

在之后的某一次会谈中，肖恩为了帮助威尔，让他面对现实，而不是生活在幻想的完美之中，肖恩谈起了他去世的夫人在睡着的时候会放屁，把狗都臭醒了，她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段谈话，他是做了一些个人私生活的暴露。

咨询会谈中，恰到好处的自我暴露，是允许的，而且，这样的自我暴露，不是为了满足咨询师自己的心理需要，而是为了用生动的例子帮助来访者。这是一个很好用的技巧。当然，咨询师的自我暴露需要注意暴露的程度、目的、动机和效果。

还记得肖恩谈起来他与夫人约会时，正值一个世界大赛，他在讲述的时候，是手舞足蹈的。这是在咨询会谈过程中、在自我暴露的时候，非常自然的人性的展现。惟有这种真城和自然，才能拉近咨询师与来访者的距离，真正打动来访者的内心，如此，才能有效地帮助来访者。

同时，通过这样幽默的表达方式，也使会谈在轻松的气氛中进行下去。这样的会谈要点及方式，恰好是切中威尔心理上脱离现实的要害的。如此，心理咨询师也就成了威尔学习做人的榜样，成了他内化的客体。

最后一次会谈，让很多观众印象深刻：他们相互拥抱着，威尔问“这是否违犯了心理咨询的原则”，肖恩回答说“只要你不掐我的屁股”。但作为专业人士，关心的可能是，咨询师是否可以拥抱来访者呢？回答是：一般是不可以的。我们在培训心理咨询师的时候，也会特别强调：不能与来访者有身体的接触，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那么问题就来了：肖恩为什么就能要这样做？是他违犯设置的要求了吗？

我为肖恩的辩护是：

1、这是最后一次会谈，拥抱是在会谈结束，将要分手的时刻；

2、是来访者表达他的感激而主动拥抱咨询师的，拥抱的行为源于来访者的心理需要，而不是咨询师按照自己的心理需要去拥抱来访者；

3、咨询师是要遵守执业规范的。但是，咨询师更是人，在恪守咨询原则的同时，更要注意让自己还原为一个普通人。整个影片有好几出都在揭示这样一个道理（包括肖恩掐威尔的脖子）。著名心理学家曾奇峰也提到，咨询师要卖艺又卖身，说的就是咨询师使用自己作为“人”的部分去工作。

4、心理咨询的这些设置（包括地点、会谈时间、旁边不能有别人、不能有别的人际关系等），只有一个目的，即保证会谈向着更有利于来访者成长的方向发展。

在咨询会谈中，比如，在来访者痛苦的时候，他/她会趴到咨询师的身上哭一阵子，咨询师没有必要吓得赶紧躲开，或者把来访者推开。这时，咨询师亲切地拍打几下来访者的后背（偶为之，别总这样），也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因为这样做，既是对来访者尊重的表现，也有利于建立良好的咨询关系，以更好地帮助来访者。

这种身体接触发生的理由，从根本上说是要看：身体接触是谁先发起的，是为了满足谁的心理需要，是咨询师还是来访者；更要看这样的举动是有利于帮助来访者还是不利。心理咨询师不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需要，主动发起与来访者的身体接触，甚至因此损害来访者的利益。

其实，影片中还有一个非常精彩的情节：数学教授要求或者说特别希望威尔成为数学天才，几乎达到了“强求”的程度。心理咨询师肖恩，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介入的。可是，肖恩并不服从数学教授提出的要求，即一定要把威尔变成一个数学天才，也与前面的心理咨询师所不同，肖恩更坚持人本主义的治疗方向。具体表现在，他让威尔自己选择他的职业和生活道路。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心理咨询如果失去了人本的根基和方向，心理的理论和方法就变成了残害来访者的有力工具。

数学教授认为自己是很优秀的数学家，盛气凌人，或着说是傲慢，他不太看得起他的同学——心理咨询师肖恩；可是面对数学天才威尔，却很自卑，他很难承受打击。而肖恩，由于受过心理分析的训练，他在技术上有能力应对威尔的攻击，还能医治自己心理的创伤，这是一个很高的境界；同时，他还能比较好地接纳世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内心的一切。

能够自我接纳，是心理健康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标志。肖恩之所以能够灵活地运用心理咨询中的设置、处理与来访者的关系，并有效地帮助威尔，最根本的是，肖恩的人本主义取向。

精神分析的技术对他来说只是他帮助来访者的手段，在接受了精神分析的训练之后，在他能够熟练地使用精神分析等手段的同时，他仍然没有迷失人本的、人性的方向，这对成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心灵捕手》这部影片塑造心理咨询师形象最为成功之所在。

在《真实案例解析与督导》第3节与第4节课程中，来访者因早年创伤走进咨询关系，内心痛苦从话语中流露，倾听言语背后的心灵渴望，正是咨询师进入来访者潜意识的入口。如何理解早年养育经验对心灵产生的影响？借此可以略窥一二。

编辑 | 大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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