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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疗法

作者 | 丘之贝

对话作者

水母： 你好，丘之贝。今天我们来聊聊《废物疗法》这篇小说吧。你这篇小说涉及一个不常见的题材“减肥”。这是我们大家在日常生活中，比较关心在意的事情。而你在这个日常领域里找到了特别的角度，令人耳目一新。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想到去写“减肥”呢？

丘之贝： 你好，水母老师。灵感源于我大学时代一位体型有些圆润的室友。为身材而苦恼，他经常间歇性减肥，时而每餐只吃一口饭，时而咬牙切齿地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复杂运动，但成效却极不明显（至少我们宿舍的其他人是完全看不出他有何改观），让他十分痛苦。心情跌落到谷底时，他就会捏着肚子上的肉，恶狠狠地说要把这些肥肉通通割掉。时光荏苒，我肚子上也长出能一把抓的肥肉，方才领悟了室友当年的悲伤。

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减肥其实是一件极消耗时间与精力之事，尤其是对那些终日忙碌，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社畜而言，锻炼已成了一种奢侈，要是在辛苦工作后还不能吃上一口好的，更是极端不人道。为此，我想起了当年室友的话，不需要锻炼，不需要戒吃戒喝，只是用手把肥肉拢起来割掉，绝对是一件美妙的幻想，也成了我写这篇小说的契机。

水母： 虽然“减肥”很日常，但费耀这个人物形象不一般，偏激自私的性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你是如何设计角色的？为了描写这个人物和他置身的背景，又做了哪些设定工作？

丘之贝： 费耀其实属于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这类人的认知方式和正常人有所差异，极度自我中心，冷酷无情，永不自省，乐于害人。我个人有幸接触过一部分真人，也阅读过相关文献，包括一些该类犯罪者的自述。

老实说，我觉得写反社会人格更加轻松自在，因为他们缺失了正常人情绪上的敏感，思维更加简单直接，情绪更为单一。他们只会感到愤怒、焦虑、恐惧等简单的负面情绪，而没有同情、自责、愧疚，也常常无法领会他人的微妙情感。这也让描写他们比一般人更加容易。模仿他们的思维，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写出一些令人厌恶的角色，而等他们终于遭到报应时，则会给读者带来极大快感。

水母： “废物疗法”这个标题很有意思，直白又有吸引力。有起过其它标题吗？最后怎么确定的？

丘之贝： 没有改过，我自始至终一直用着这个标题。标题中的“废物”有双重含义，作为一个中性词，废物指无用之物，即脂肪，以及以脂肪为代表的，组织发展与演化中产生的赘余之物；作为一个略有攻击性的蔑称，废物被主人公常挂嘴边，反映了主人公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与态度，最终起到了回旋镖般的效果——在故事末尾，我们发现他自己才是需要被清除的废物。

当然，这个想法也有其渊源。我有位小学计算机老师，可能因为怀才不遇的缘故，经常给还是小学生的我们讲复杂高深的算法。当我们面对他的质问答不出来时，他就会大骂“蠢货”。你们可能猜到他在学生中的外号是什么了，没错，就是蠢货老师。这个绰号辨识度太强，以至于学生都忘记了他的名字。但他对我的影响却持续至今，这篇作品也离不开他的贡献。

水母： 小说中涉及哪些你关注的主题？通过这篇故事你最想表现什么？你希望读者通过这篇小说获得哪些启发？

丘之贝： 我个人觉得，小说的形成有两种方向：一种是传统的文以载道，通过故事来宣扬某种理念或观点，宣教是真正的目的，故事只是载体；另一种则是旨在给人带来乐趣，故事是主体，所谓的道理和观点都只是让故事更丰富的装饰。

我这篇小说就属于第二种，创作目的就是纯粹的娱乐，其中涉及的主题、知识与设定只是增加故事沉浸感的装饰，大可不必当真。

就像游乐园中的拟真恐龙，制造者知道他们是假的，游客也知道。但乘着缆车冲向霸王龙嘴时，游客却与制造者达成了不约而同的默契，面对恐龙的血盆大口大呼大叫，仿佛他们是真的一样。而我作为制造者，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做出最逼真最凶猛的假霸王龙，给游客带来日常生活中所没有的惊奇与刺激，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中的压力与疲惫，享受一小段快乐时光。如果能做到这点，我就完全满足了。

至于从恐龙身上获取哪些启发，这就是游客自己的事了，我并没有什么期望。但他们自己肯定也知道，如果想学习恐龙知识，最好还是去博物馆，而非游乐园。

水母： 你最初是如何设计情节来表现这个主题的？

丘之贝： 最初的版本其实并不像一篇科幻小说。那一版并没有费耀父亲的职业背景、没有帕金森定律、没有脂肪操纵大脑等设定。费耀仅仅是发现医生戴有和当年四眼同学一样的眼镜，进而得知一个可怕的事实（有可能是他自认为的事实）——四眼没有死，而是以某种方式一直存在于医生身上，存在于所有四眼身上，一手操纵了他的手术。

之所以舍弃了原先的版本，是因为我不确定如果没有科幻元素的支撑，原版的故事在这个时代是否有足够竞争力，信息获取量严重过载的读者们会不会接受一个以文字写就的慢热都市传说，是否会对其留下足够深的印象。所以我还是将其改成了更有科幻风格的版本，保留了原本黑色讽刺的一面，加入了新设定与创意，希望读者能从中获取些许乐趣。

水母： 结尾部分给我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出于什么考虑，你设计了这个结局？

丘之贝： 一开始看到这个问题时，我有点惊讶。我个人觉得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结尾，因为按情节发展，故事就该到此结束：主角作为一个整日喊着“废物”欺凌他人的家伙，最合适、同时最具戏剧性的归宿就是在术后被作为真正的废物处理掉，这是在写作之初就定好的；而人见人厌的恶人终受制裁，也能给坚持看到结尾的读者一些情绪上的奖励。所以我从没感到过怅然若失，相反，还觉得这个结局恶有恶报，简直是大快人心。

但我仔细研究之后，发现如果从接受疗法后的重生费耀视角看，说是怅然若失也没有错，因为他的确是丢失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此外，以场景描写而非抒情议论结尾，让整体风格比较克制，也留下了更多解读空间。我猜测一些有类似经历的读者可能会与此时的费耀产生共鸣（比如都有过惨痛的减肥经历），感悟到了我原本意图之外的东西，那就是我所不能把控的了。

水母： 最后，给“不存在科幻”的读者朋友们，推荐你最近正在看的一本书或一部电影吧。谢谢你。

丘之贝： 我推荐《6号泵》。与其他平台不同，“不存在科幻”给我的感觉更具现实主义倾向，更关注科幻构思与社会现实，尤其是当下中国本地实际的结合。而《6号泵》的作者保罗·巴奇加卢皮恰恰善于在现实与幻想间制造稳固可靠的衔接点，能立足当下塑造出详实可信、充满质感的未来画面。

我相信喜欢“不存在”风格的读者们，一定也能欣赏他的作品吧。

下面从作者丘之贝表达的一些要点出发，简单聊聊小说的设计。

编辑水母：

丘之贝的《废物疗法》这篇小说很有趣。就如作者在访谈中所说，他的“创作目的就是纯粹的娱乐”，给读者“带来日常生活中所没有的惊奇与刺激，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中的压力与疲惫，享受一小段快乐时光”。而这篇《废物疗法》达成了作者想要的效果。那么，它是如何实现的？让我们逐一进行分析。

首先是故事的背景。尽管作者要给读者“带来日常生活中所没有的惊奇与刺激”，但《废物疗法》选了“日常生活”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而不是距离现实有些远的世界观。什么是距离现实远的世界观？就是那些科幻小说中常见的远离人烟的极端环境，甚至是假想的外星球，或者是小行星撞地球造成的世界末日等等，诸如此类，现实生活中发生概率很小的事情。

丘之贝目前发表的这几篇小说，大都以日常生活的场景作为背景，也没有天降陨石般的重大事件。以《废物疗法》为例，这篇小说带有悬念、惊悚的元素，但这些元素是逐渐显露出来的，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文中的）日常生活原来暗藏危机，从而引发强烈的共鸣感。这背后潜伏着一个心理学原理。

“格式塔心理学之父”库尔特·考夫卡提出过一套名为“行为环境——地理环境”的理论。所谓“地理环境”就是现实生活中实际存在的环境，而“行为环境”是一个人心目中想象的环境。考夫卡认为人的行为主要是受“行为环境”的制约和调节。通过这个概念，我们可以发现《废物疗法》借由冲击和改变读者的“行为环境”，告知读者“地理环境”其实具有未知的恐怖存在。

在《废物疗法》中，“地理环境”其实是抽脂手术室。以费耀的视角来看，他一开始只认识到，在这里要把身上的脂肪抽走。对于他来说，这个“行为环境”是安全的。他也放心地躺在手术台上，任由杨医生摆弄。当杨医生向他讲述手术原理时，费耀意识到一种新的、完全不同的“行为环境”，手术室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这个现实带给他冲击，但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一点点地“坠落”。我们读者在阅读他心情感受的同时，一样能通过这种认知的改变获得冲击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篇小说如果仅止于此，那么只能称得上“合格”，谈不上“优秀”。但《废物疗法》里的人物设计同样产生了反差，从而大大加强了惊悚的效果。我们一开始以费耀的视角进入到故事当中，最初从他身上获得的感受是费耀是一个受错误的家庭教育毒害的人，一个脾气很差的胖子。我们最初的期待是他能重新获得身体和心灵上的新生。随着剧情的展开，我们才出乎意料地发现：费耀是一个对他人生命都冷漠对待的心理变态。杨医生真正开始手术时，费耀成了“一整堆布满血丝的黄白色脂肪”人形，这种反差带给了我们极强的冲击。

《废物疗法》的精巧之处在于出现的几个角色，设计上都带给读者认知方面的反差。比如杨医生面对戾气十足的费耀时，和颜悦色、点头哈腰，但他出刀让费耀获得报应，和害死的四眼一样跌落地面。舔脚底的杂毛老狗，最后淌着口水奔向费耀这滩肥油。虽然恶心，但确实达成了惊悚的效果。倘若杨医生出场时双手挥舞着寒光闪闪的手术刀，老狗长着三个头如同地狱三头犬，刚开始可能吓人一跳，但这种形象过于浮夸，读者阅读开头时就觉得，这完全不可能在现实中遇到。这种强行膨胀的惊悚感就无法延续到后面的场景当中。

最后，让我们做一个小练习吧。

恐惧症患者会对外界某些处境、物体或与人交往时，产生异乎寻常的恐惧与紧张不安。描述一个正常人目睹了某个恐惧症患者的行为，产生好奇，悄悄跟随他之后发生了某事，这位正常人也变成了恐惧症患者。

来源 不存在科幻

转载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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