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十四年的漫长抗日战争中,历史课本讲述过我方胜利,且意义重大的平型关大捷、台儿庄战役,还有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淞沪会战等等。但成百上千的战争中,又何止几场值得纪念和讴歌的战争。
自淞沪会战后,在大规模会战中,中国军队大都需派出远超于日军数量的兵力作战,并且无论胜负,中方伤亡往往都大于日军。而衡阳保卫战中,第十军仅1万余人,却对抗着10万日军。在无外援的前提下,独守孤城47天,战后日军伤亡人数甚至超过第十军总兵力。
然而即便如此英勇悲壮,因为在最后一刻的投降决定,方先觉仍背负着当世及后世人的指责点评。外界评价道“他惟欠一死”。而他一生担任多个官职,死后墓碑上刻着的只是低调的“国民革命军前第十军战士方先觉之墓”。或许只有同第十军并肩作战,抗击日军的那些日子才能宽慰他的一生。
- 戎马一生却并不顺利
方先觉1905年出生在江苏省萧县,父亲是清朝末期的秀才,家境尚可。家里有兄弟无人,方先觉排名第三,家庭教育良好,后又入私塾,接受着儒教熏陶。1920年,方先觉考入南京第一工业学校,毕业后又进入上海法政学院就读。1925年,方先觉考入黄埔军校第三期步兵科,开始了他的战场人生。
毕业后,他先后任侦察队少尉排长、中尉、少校营长,后投奔卫立煌,进入第四十五师(后改编为第十师)。1931年,第十师扩编为第十四军,辖第十师和第八十三师,方先觉任八十三师补充团中校团附。1932年,淞沪会战爆发,方先觉随八十三师驻守下浦,但因日本并未南下,因此没有和日军接触。此后,方先觉又调任至第二军第三师。
1938年,国民党第二军第三师、九师参加徐州会战,但因日军南北夹击,武器装备精良,中国军队难以展开会战,第三师便撤至河南襄城整训。同年,方先觉升任预备第十师少将副师长,隶属第九十一军,并于次年参加南昌会战。
1939年秋,国民政府准备发动冬季攻势,下令第三战区于年底收复从安徽繁昌到江西彭泽一带的日军据点,以截断日军的长江运输。陈家山据点则被国民党列为重要的反攻目标。预十师是此轮攻势的作战部队,负责助攻。双方激烈交战,死伤惨重,但因日军增加了飞机和援军,这场战役我方未能胜利,但却缴获了大量战利品。
此后,李玉堂接任第十军,预十师被编入第十军,并在1941年奉命前往湘西整训。在那年,第十军参加了对整军影响巨大的长沙会战。
1941年9月,第二次长沙会战打响。预十师在25日与日军在长沙县东北金井区相遇,双方随即展开激战,后又在浏阳洞阳市、河南岸渡头市继续交战,虽然这场战争我方胜利,但损失却极为惨重:第十军第三师损失35%,一九〇师损失28%,预十师损失高达44%,李玉堂被贬,方先觉也因此受到记过处分。
1941年12月,第三次长沙会战爆发。第九战区司令薛岳让第十军死守长沙,其余部队则从四面包围日军,将其歼灭。方先觉率领预十师渡过湘江,并将所有船只调走,要部下置之死地而后生。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预十师便损耗过大,兵力也并不充足,但全师受上次战败的刺激,反倒士气上涨。方先觉率领预十师构筑了3道防线。1942年1月,日军对长沙发起进攻,迅速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在日军进攻第二道防线时,防守第二道防线的全团仅剩50余人。倘若第二道防线无法守住,预十师也再难扭转局面。
方先觉给妻子写下遗书,被师政治部主任拆开看后,立即写了一篇新闻稿,连同遗书一起送往《长沙日报》。文章一经发表,在预十师和第十军内引起极大震动。1月4日,方先觉带领全师所有人员拿起武器上战场,拼死一搏。在湘北第二十七集团军杨森等部支援下,日军撤退,长沙得以守住。这场会战共歼敌5.69万人。
第十军终于洗掉了此前战争带来的屈辱,李玉堂升任第二十七集团军副总司令,方先觉也代理第十军中将军长,并获得四等宝鼎勋章。
1943年10月,日军发动常德战役。第十军受命从驻地衡山出发,渡过资水进入常德。按方先觉原本的计划,第一九〇师为右翼,预十师为左翼,分别与常德东、南方向的日军对抗,以拖住日军主力,第三师则夜袭常德以南4公里的德山。但在第三师与日军激战一天,攻克德山后,却并未得到两翼的增援。
因为预十师在薛岳的命令下,猛攻日军,却遭日军优良部队围攻,该师师长、副师长、参谋长等长官阵亡或受伤被俘。而第一九〇师也在薛岳的电令下,未执行方先觉命令,反倒去支援暂五十四师。
常德会战后,第十军返回衡阳,薛岳在汇报中指责第十军不听指挥,作战不力,要求将方先觉调职。后经李玉堂从中说情,第十军全体官兵求情,方先觉又亲自到重庆向蒋介石请罪,加上战争局势需要人,蒋介石便令方先觉“戴罪立功”,继续指挥第十军。
- 拼死孤守衡阳城47天
1944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也进入了战略反攻阶段,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处于劣势地位,日军海上交通线也被切断。日方制定了“一号作战”计划。日军计划在中国战场上,沿着平汉、粤汉、湘桂铁路,打通中国大陆到印度的陆上交通线,为实现这一计划,日本派兵51万人,分三阶段进攻。
此时,国民党军队总兵力达650万,但因蒋介石未能觉察日军的进攻意图,加上其保存实力的错误方针,在豫中会战、长衡会战、桂柳会战三场战役中,中国反倒损失兵力超60万,丢失4个省会城市,146个城市,7个空军基地和76个机场。
而其中,方先觉率领第十军参加的衡阳保卫战则是其中最为艰难、悲壮的一场战役。
长衡会战统共74天,前期的第四次长沙会战在薛岳的错误指挥下。日军8个师团分3路猛攻,导致长沙于6月16日沦陷,日军则继续南下,准备攻打衡阳。
在5月31日,第九战区便下达命令,让第十军驻守衡阳,6月18日,方先觉则接到蒋介石的电话,让他坚守衡阳10天至两周,以消耗日军兵力,到时军委会将调遣其余部队包围日军,将敌军歼灭于衡阳城下。
6月22日,日军第六十八师团进攻衡阳东郊,并派出大批飞机对衡阳进行轮番轰炸。6月24日,日军又使用毒气,25日一九〇师和暂五十四师撤回湘江西岸,衡阳机场失守。26日,日军渡过湘江,继续发动进攻,但其第六十八师团长被中国炮兵击毙。
彼时,第十军仅有8个团的兵力,全军总兵力约1.76万人。但相比长沙,衡阳西南多丘陵和莲池鱼塘,而四周无可俯瞰高地,称得上防守利地,加上此前第十军前军长李玉堂戴罪立功取得长沙会战胜利,现在方先觉再次戴罪立功,未免不又是一场胜利。因此全军上下倒显得士气高昂。而日军方面,第十一集团军司令横山勇认为,衡阳一战打响后,便会有援军增援,将援军一举消灭后,衡阳城也自然攻下。
或许也是因此,原本日军两天攻下衡阳的计划落空。7月2日,日军在第十军的顽强抵抗下,又因物资不足而被迫中止进攻。
7月11日,日军又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衡阳城已是断壁残垣,但第十军战士冒着火力,以人力相斗。双方在衡阳西南城郊战争极为胶着,多处被中日两方轮流占领,街巷数次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日军仍未能攻下衡阳,在16日停止进攻。
直到日军第二次进攻衡阳再次受挫,横山勇才不敢轻敌,不仅增加了兵力,本人也亲自到衡阳指挥日军作战。而第十军虽然暂守住了衡阳,境况却也不容乐观。此前第十军仅准备了15天物资,现下已处于弹尽粮绝的处境,加上战争激烈,日军加强对衡阳上空的控制后,之前还能空投物资,现在也成设想,补给难以跟上。
8月1日,日军又调集了5个师团,加5门重炮、50门野山炮,在8月4日发动第三次进攻。方先觉预感这将是决战了,而此时全军只余2千多人。在6日双方战争打响时,日军一少将被我方击毙,但同日,衡阳西北城角也被攻破。
8月7日中午,方先觉向蒋介石发去一份著名“来生再见”电报,表明自己打算以死报国报党之心。电报发完后,方先觉下令炸毁电台,便意欲拿起手枪自杀,却被副官拦下。
此时,第十军已独守衡阳一个多月之久,全军损失惨重,疲惫不堪,而外援迟迟未到,军心已不如当初高昂,士气也已衰落,军内少数人已有投降之势。方先觉为保全余下伤兵性命,只好考虑投降一事。
7日下午,方先觉与4位师长商讨,决定如果日军同意保留第十军制、不杀俘虏、派飞机送方先觉去南京见汪精卫等7项条件,第十军便放下武器投降。晚上,日军答应了7项条件。于是,8日早晨,方先觉同4位师长和参谋长等20余人到达日军指定地点,后被关在天主教堂。
- 悲剧将军:英雄的污点
在衡阳站特务的接应下,11月,方先觉趁日军警戒松弛,乔装逃脱,并辗转到达重庆,其余几位师长也先后逃出了衡阳。蒋介石在重庆为方先觉等人举办了家宴,并给方先觉及几位师长颁发了青天白日勋章,不过蒋介石对本应“就义”的方先觉还是有点不满。
根据日方资料,日军伤亡1.9万人,含军官910人,中方资料则称多达3、4万人。这场长达47天的战斗,被称为“华南的旅顺之战”“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中国的斯大林格勒战役”,日方也称此战为“中日八年作战里,唯一苦难而值得纪念的攻城之战”。战争的胶着直接导致东条英机内阁的垮台。
但对于衡阳保卫战和方先觉投降一事,外界都是毁誉参半。
第九战区参谋长在薛岳否定自己的方案,造成第十军孤守衡阳的局面时曾说,尽管衡阳之战拖延了日军,但这个时间争取来又有何意义?第十军难道能永久守住衡阳吗?
而新六军军长廖耀湘在广西讲话时也谈到这场战役,称第六军在印缅作战是打得活力而非人力,方先觉率领部队以血肉相拼,是不人道的战争。当时台下正有第十军的部下,听此说法大怒,不禁想质询中国军人物资匮乏,若是要人道,那便只有放弃衡阳。
在出席重庆各界召开的欢迎活动时,方先觉也显得神情落寞、悲戚。虽坚守衡阳47天,但仍有白崇禧等军界高官对方先觉投降一事颇有微词。
当然,也有一些较为正面的评价。延安《解放日报》称赞“守衡阳的战士们是英勇的”。《大公报》评论道:“拿衡阳做榜样,每个大城市都打47天,请问日寇的命运还有几个47天?”
方先觉率领第十军坚守衡阳确实绝无仅有,在衡阳会战后的桂柳会战中,桂林仅12天便沦陷,柳州6天沦陷,此后,日军仅用20多天时间便直入贵州。第十军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十倍日军长达47天,可谓是一大虽败犹荣的奇迹。
此后,方先觉先后任第206师师长、第88军军长,但却再未得到蒋介石重用,也没有机会与日军作战,一雪耻恨。尽管蒋介石对其给予了嘉奖,但仍难平外界和国民党内对其微词。后来国民党在解放战争中战败,方先觉也去往台湾。1968年,方先觉退役,但因衡阳之战投敌一事仍被多次抨击,便削发为僧,1983年在台北去世。
我们难以想象独自苦守衡阳,在每天面临着枪弹炮火,又似乎毫无希望地等待援军的47天后选择投降,方先觉及其第十军战士经历着怎样的煎熬与挣扎。“我们每天夜间听到遥远的枪炮声,总以为是援兵到了,大家把眼睛望穿了,最终还是失望。”
中国自古提倡舍生取义,为国死而后已,铮铮铁骨战士最终不得已而屈服投敌,无论多少英雄壮举也难以掩盖他们悲壮的一生中的这一墨点。方先觉晚年对人提起此事,语带伤感,称自己此生最大遗憾是当年没有死在衡阳。衡阳保卫战带着悲壮史诗感,方先觉的一生也带着悲剧英雄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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